“那就麻烦韩董安排了。”何越点头,“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我这个人,交朋友看眼缘,也看立场。如果有什么‘屁股歪’的人,我是不来往的。”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点冲。但韩董笑容不变:“何导放心,今晚来的都是真正的电影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也看不上。”
一旁的霍汶希适时接话:“何导,酒会在二十八楼的宴会厅,晚上八点半我来接您。您看可以吗?”
“不用麻烦霍总,告诉我房间号,我自己过去就行。”
“那怎么行!我八点半准时到您房间。”
宴席在下午四点结束。何越婉拒了英皇安排的酒店套房,坚持要回剧组自己订的酒店。韩董再三挽留无果,只好说:“那我安排车送您。晚上让汶希去接您,何导一定赏光!”
回程车上,赵丽音小声问:“何老师,您真要去那个酒会啊?”
“人情债,得还。”何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而且,既然要在港岛拍戏,总要见见这里的人。躲是躲不过去的。”
“那我陪您去?”
“你不用去,在酒店好好休息,明天有你的戏。”
“我不累!”赵丽音认真地说,“而且我是制片人,这种场合应该出席的。多认识点人,以后办事也方便。”
何越转头看她。这姑娘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想在这个行业里扎根、成长的光。他想了想,点头:“行,那你跟我去。但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港岛这个圈子,水比内地深。”
“明白!”
车子停在九龙一家四星级酒店门口。
这里不如半岛奢华,但位置方便,离片场近。剧组包下了两层,演员和主要工作人员都住这里。
何越刚进大堂,就看见李玉从电梯里出来。她换了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何导回来了?正好,演员都到齐了,在二楼会议室等您。”
“都到了?”
“都到了。赵丽音、章紫枫、井柏然、井恬,还有几个配角的演员,一共十二个人。”
会议室里,演员们已经坐好了。见何越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何导好!”
“何老师!”
声音参差不齐,但眼神都很亮。
这是《超速绯闻》的主创第一次全员齐聚,对很多年轻演员来说,这是第一次见到何越本人。
“都坐。”何越在会议桌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赵丽音自然坐在他左手边,接着是章紫枫和她的妈妈——小演员需要监护人陪同。右边是井柏然,再过去是井恬和其他几个中戏、北电的学生。都是生面孔,但何越看过他们的资料和试镜录像,心里有数。
“紫枫,又长高了。”何越先跟最小的演员打招呼。
章紫枫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躬:“何老师好!我会好好演戏的!”
小姑娘才十岁,但已经在《唐山大地震》里证明过演技。
何越选她,是因为她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灵性,以及最重要的——不怯场。
“坐,别紧张。”何越笑笑,然后看向井恬,“井恬是吧?中戏大三?”
“是、是的何导!”井恬站起来,脸有些红。她是这批演员里最紧张的,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拍电影,而且是何越的电影。
“试镜时那段哭戏,处理得很好。明天有你的戏,今晚好好准备。”
“谢谢何导!我一定努力!”
简单的寒暄后,会议进入正题。
李玉发放拍摄计划表,厚厚的一沓,从明天开始到杀青,每一天的拍摄内容、场地、演员安排都列得清清楚楚。
“拍摄周期三十五天,其中港岛部分十五天,内地部分二十天。”李玉的声音清晰冷静,“港岛部分主要拍驾校的戏,以及几场街景。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演员们低头看着计划表,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凝重。
何越开口,声音平和但有力:“《超速绯闻》不是大片,没有大特效,没有大场面。但正因如此,对表演的要求更高。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台词,都要精准。喜剧最难演,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平。我不要求你们一条过,但我要求每一条都要有进步。”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年轻面孔:“这部戏拍好了,是你们每个人的机会。拍不好,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们一起把它拍好,行吗?”
“行!”声音比刚才整齐多了。
“另外,今晚英皇有个酒会,我和赵丽音要去一下。”何越补充,“其他人好好休息,别乱跑。港岛狗仔多,被拍到什么不该拍的,影响拍摄,我绝不轻饶。”
这话说得重,几个年轻演员都缩了缩脖子。
散会后,何越把赵丽音留下。
“晚上七点半,到我房间找我。穿得体点,但不用太隆重。”
“明白。”赵丽音犹豫了一下,“何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刚才说的‘屁股歪’的人……是指什么?”
何越看着她,这姑娘虽然入行几年,但一直在内地,对港岛这边的情况不了解。
“港岛电影圈,有些人立场有问题。”他说得很直白,“吃着内地的饭,砸着内地的锅。这种人,我不来往。你晚上注意看,哪些人对我们热情是表面的,哪些人是真心的。这个圈子里,笑不一定代表友好,冷脸不一定代表敌意。”
赵丽音似懂非懂地点头。
傍晚七点半,赵丽音准时敲响何越的房门。她穿了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扎成低马尾,干练又不失柔美。
何越也换了身衣服,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比白天的休闲装正式些,但不过分。
“走吧。”
电梯里,赵丽音小声说:“刚才井恬来找我,问能不能跟我学学怎么演喜剧。她说她太紧张了,怕拖后腿。”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一起努力,多对戏。”赵丽音笑了笑,“她挺认真的,下午就在房间看剧本,上面写满了笔记。”
“演员之间关系融洽是好事。”何越说,“这部戏很多对手戏,如果演员之间有隔阂,镜头前是藏不住的。”
电梯到达一楼,霍汶希已经等在大堂。她换了身香槟色的晚礼服,比白天更正式。
“何导,赵小姐,请。”
去半岛酒店的路上,霍汶希简单介绍了今晚的来宾:几位港岛知名的导演、制片人,两家本地院线的负责人,还有几位资深电影投资人。
“都是正经做电影的人。”霍汶希强调,“何导放心。”
何越点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港岛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这座不夜城永远在忙碌,永远在追逐,但追逐的是什么,很多人已经忘了。
半岛酒店二十八楼,宴会厅。
门开的瞬间,声浪涌来。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华服靓丽的女人们,举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交谈。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酒气和雪茄的味道。
何越的出现让门口附近安静了一瞬,随即,许多人看了过来。有审视,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何导!欢迎欢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率先迎上来,是英皇的制片总监,“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陈总监客气了。”
“这位是寰亚的林董……这位是美亚的李总……这位是导演叶伟信……这位是……”
一连串的介绍,一连串的握手,一连串的客套话。
何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对。赵丽音跟在他身边,偶尔接几句话,多数时候是微笑点头。
“何导,久仰大名!”一位院线负责人握着何越的手不放,“《盗梦空间》什么时候上?我们院线一定给最好的排片!”
“明年暑期,具体时间还没定。”
“定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一定支持!”
“何导,有没有兴趣跟寰亚合作?我们最近有个大项目……”
“何导,赵小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演技也好……”
奉承的话像潮水一样涌来。何越应对自如,但赵丽音渐渐有些不适应。她凑近何越,小声说:“何老师,他们……好热情。”
“正常。”何越低声回应,“在这个圈子里,谁红,谁有资源,谁就是中心。今天他们对咱们热情,是因为《盗梦空间》的关注度高,是因为我在好莱坞拍了诺兰的戏。如果明天我拍砸了,后天他们就会装作不认识我。”
赵丽音抿了抿嘴。
何越笑了笑,拍拍她肩膀:“别想太多。记住这些人的脸和名字,但别把他们的恭维当真。这个行业,真心比黄金还稀有。”
酒会进行到一半,何越已经见了二十几个人。
他注意到一个现象:来跟他攀谈的,大多是制片、院线、投资人这些“金主”,真正的导演和编剧反而比较少,即使有,也大多站在外围观望。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何导!好久不见!”
何越转头,看见一张圆胖的笑脸——王京,港岛最卖座的喜剧导演之一。
“王导。”何越主动伸手,“确实好久不见了。”
“听说你在拍喜剧?”王京眼睛很小,但很亮,“什么题材?”
“驾校的故事,小成本。”
“喜剧好!喜剧永远有市场!”王京拍着何越的肩膀,力道很大,“不过何导,你怎么想起来拍喜剧了?你不是一直在拍大片吗?”
“换个口味。”何越笑,“而且,王导不觉得,现在的观众更需要笑声吗?”
“有道理!”王京点头,随即压低声音,“不过何导,港岛拍喜剧和内地不一样。这里的笑点更市井,更……俗。你那个本子,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这话里有话。表面是帮忙,实则是想介入项目。何越笑容不变:“谢谢王导好意,不过本子已经定了,马上就要开机。下次有机会,一定请教。”
“那可惜了。”王京也不纠缠,喝了口酒,“对了,听说你全部用内地演员?”
“对。”
“有魄力!”王京竖起大拇指,但眼神里的不以为然没藏住。
又寒暄几句,王京被人叫走了。赵丽音小声说:“这位王导好像……”
“看不上我们用内地演员。”何越接话,“很正常。在有些港岛电影人眼里,内地演员不会演戏,尤其是喜剧。他们认为只有港岛演员才懂港岛观众的笑点。”
“可我们拍的不是港岛故事啊。”
“所以不用在意。”何越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跟韩董和霍汶希道别时,又是一番客套。韩董再三挽留,何越坚持要回去准备明天的拍摄,最后约定“杀青后再聚”。
回程车上,赵丽音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何越问。
“心累。”赵丽音诚实地说,“每个人都带着面具,说的话也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何老师,您是怎么适应这种场合的?”
“适应不了,所以尽量少参加。”何越看着窗外,“但有时候避不开。这个行业,百分之三十靠才华,百分之七十靠人情。你可以清高,但不能不懂人情世故。”
他顿了顿,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平静:“不过记住,人情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是把戏拍好。只要戏好,这些人今天对你多热情,明天就会对别人多热情。别太当真。”
赵丽音若有所思地点头。
车子驶回酒店。下车前,何越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第一场是你的戏。让我看看,你这个制片人兼女主角,到底有没有选错。”
“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赵丽音眼睛又亮起来。
回到房间,何越脱下西装,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港岛的夜色依旧繁华,但在这繁华之下,是一个行业在十字路口的迷茫。
他想起酒会上那些人的眼神,有羡慕,有嫉妒,有算计,也有真诚的欣赏。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捧高踩低是常态,今天你在山顶,所有人仰望你;明天你跌下来,没人会拉你一把。
但没关系。
他从来不需要别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