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魔战场的夜晚远比白天更加热闹。
白天的营地虽然人声鼎沸，但总归还守着几分克制。
毕竟各大宗门的面子摆在那儿，谁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出什么丑事来。
可是一入夜，那些白日里收敛着的锋芒和试探就全都浮上了水面。
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各种手段的照明工具，将一张张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有人围坐在一起交换情报，有人借着夜色摆摊兜售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更有不少散修喝了几碗劣酒就开始吹嘘自己今天又看到了什么异象、感应到了什么机缘。
嘈嘈杂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却还没放盐的汤。
萧火火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兽肉汤，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座山峰的方向。
李仙姿还在那里，她似乎并不打算挪地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偶尔翻一翻手里那本书，像是一尊与这片喧嚣格格不入的雕塑。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苏乐语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头也不抬地说，“人家那种层次的人物，别说你了，就算是我上去搭话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萧火火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喝了口汤：“我就是觉得奇怪嘛。她那种人……怎么会愿意留在楚御身边当剑侍？”
“这问题你白天不是问过了吗？”苏乐语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还惦记着？”
“白天你没回答我。”
“那是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苏乐语把树枝往火堆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老六那个人，看着不着调，实际也并不简单。
李仙姿愿意留在他身边，要么是觉得他有用，要么是觉得他有趣。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老六确实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萧火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其实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三师姐向伊人，是不是也跟楚御有类似的“交易”？
但他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火堆噼啪响了几声，夜风从营地外吹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沙土气息。
营地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人正在靠近。
萧火火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几个穿着同色法袍的修士正朝这边走来。
那些人约有七八个，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身材瘦高，面容刻板，腰间挂着一块刻着“衍法”二字的令牌。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穿着相同款式的法袍，只是颜色略浅，显然是同一个宗门的弟子。
衍法道宗的人。
苏乐语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他压低声音对萧火火说：“别盯着看，继续喝你的汤。”
萧火火依言低下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伙人的目光在他们周围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领头的中年男子在火堆旁停顿了片刻，似乎注意到了苏乐语身上的天魔宗标志。
那件桃红色的法袍虽然骚包，吸引眼球，但上面的纹饰确实藏不住天魔宗的标志。
不过那人没有多看，很快带着身后的弟子朝更深处走去了。
“衍法道宗的人怎么也来了？”萧火火放下汤碗，压低声音问，“他们不是正道大宗门吗？怎么会跑到魔道的地盘来凑热闹？”
“瞧你说的，正魔战场本来就没有明文规定哪块地盘归谁。”苏乐语耸了耸肩。
“况且巨鲲出世这种事，谁还管什么正魔之分？有好处不捡才是傻子。你没看到李仙姿都来了吗？无形剑宗还不是一样是正道大宗门。”
萧火火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二哥，你说那个伪装成老头的赵乾坤……他会不会也在打巨鲲的主意？”
“那不是废话吗？”苏乐语翻了个白眼，“他要是不打巨鲲的主意，大老远跑这来干什么？体验生活吗？”
“可是他那个身份，想要宝物的话直接以衍法道宗道子的身份开口就行了，为什么要伪装成散修？”萧火火有些不解，“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苏乐语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个问题他之前还真没细想过。赵乾坤伪装混进散修堆里，确实有些不寻常。以他的身份地位，完全没必要做这种事。
要么是他想要的东西不便以正式身份出面争夺，要么就是他的目标并不是巨鲲本身的宝物，而是别的东西。
“你说的有道理，然并卵。”苏乐语点了点头，“以你我的境界，想查清楚赵乾坤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基本不太可能。那种级别的天骄，真要藏什么事，我们连边都摸不到。”
萧火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天骄之间亦有差距，他已经早有领会。
他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那枚枯木般的戒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芒。
云老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自从上次附体代打之后，他一直处于沉睡状态，偶尔苏醒也是简短地交代几句就再次陷入沉寂。
不过萧火火并不担心。
他能感觉到云老的气息正在缓慢恢复，虽然表面不动，但内里在一点一点地蓄力。
“对了，二哥。”萧火火换了个话题，“你说那头巨鲲，它背上真的有一座城吗？”
“谁知道呢。”苏乐语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不过白天那些散修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巨鲲活了多少年谁也算不清，那么长的时间里，上面长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奇怪。
说不定真有一座城，城里还住着一群与世隔绝的遗民呢。”
“要是真有遗民，那他们算什么？算人还是算妖？”
“算机缘。”苏乐语言简意赅地总结道，“对那些大修士来说，巨鲲背上的一切都只是机缘。
灵植是机缘，矿物是机缘，就连那些寄甲妖也是机缘。
你觉得他们会关心那些遗民是什么种族吗？”
萧火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感慨：“我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对‘生命’的看法，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苏乐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你也不看看是穿越到什么世界了，这个时候你倒文静起来了？
夜风又吹了一阵，营地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大部分散修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休息，毕竟明天还要赶路，还要探险，还要警惕。
只有少数几个还在火堆旁喝酒闲聊。
萧火火靠着火堆旁的石头，闭眼假寐。
他表面上是在休息，实际上正在暗中运转焱诀，将今天吸收到的那一丝凤焱的凤凰真炎残余温度缓慢地炼化入经脉之中。
这是他这几个月养成的习惯，随时随地在修炼，不浪费任何一点空隙。
而苏乐语则坐在他对面，看似也在闭目养神，实际上正通过魂誓与楚御保持着极低频率的意念连接。
他没有主动汇报什么，只是安静地接收着楚御那边传来的信息流。
楚御那边似乎正在做某种准备工作，传过来的信息断断续续，大多是些方位坐标和时间节点的碎片数据。
有些杂乱，但苏乐语大概能猜到他在做什么。
那是在推算巨鲲进入玄黄界后最可能“搁浅”的区域。
这就意味着，楚御本人多半也已经在正魔战场附近了，只是没有露面而已。
苏乐语睁开眼，望了一眼远处那座依然被白色光华笼罩的山峰。
李仙姿还站在那里，身形被月光和灵光双重勾勒出一道清冷而锐利的轮廓。
她似乎感应到了苏乐语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但只是一瞬，她就收回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手里那本书上。
苏乐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就是楚御约定的会合时间。
......
而在三千里外的某处地下空间中，赵乾坤正盘坐在一座废弃的矿洞深处。
他面前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衍法道宗密文，那些文字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闪烁着微光，像是一组正在解算的公式。
他来这里确实不是为了巨鲲的灵植或者矿物，那些东西他虽然不介意顺便收一点，但真正让他决定亲自跑一趟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追踪一个人。
确切地说，他在追踪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他在几个月前曾经短暂地接触过——在合道境大墓里，被楚御用空间手段传送走之后，他在被女魃追杀的过程中曾经偶然路过一处气息诡异的区域。
那处区域的灵气波动极为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又勉强缝合起来一样。
他在那里只停留了不到三息时间，就被女魃追上不得不继续逃命，但就是那短短三息，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时间法则余韵。
那种余韵和他在玄黄界任何地方感应到的时间波动都不一样，更纯粹、更古老，像是直接从源头逸散出来的。
赵乾坤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那座合道境大墓的特殊环境造成的。
但后来他回到衍法道宗查阅了大量典籍之后才发现，那种余韵的特征，与传说中时钟所在区域的记载高度吻合。
也就是说，他在那座大墓里感应到的时间余韵，很可能是时钟残片散落后残留的气息。
而时钟，与空间仙器空钟齐名！
赵乾坤当然知道空钟早就已经被人抢走了，虽然他并不确定到底是谁拿到了它，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版本是古如一。
可他对这个说法一直存疑。
原因很简单。
他在被女魃追杀的路上见到过古如一的蛊虫，虽然只是一瞥，但他能确定古如一身上没有任何空间法则波动的痕迹。
如果空钟真的被他拿走了，哪怕是封印状态也不可能完全不露气息。
总不能短短时间就将其完全炼化，丝毫气息不泄露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空钟不在古如一手上，那它被谁拿走了？
赵乾坤闭着眼睛，指尖在石壁上的密文上缓缓划过，那些符文随着他指尖的移动不断重组、变化，最终凝结成一个模糊的指向。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指向，沉默了很久。
那个方向，是正魔战场东北方向约三千里的海域。
正是楚御他们之前锁定的时钟碎片大致所在地。
“看来你也来了。”赵乾坤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起身行动，而是继续盘坐在矿洞中，将那段密文又反复推算了几遍。
他并不着急出手，因为他很清楚，正面跟任何一个持有时间法则碎片的人硬碰都不划算。
他需要等一个时机，等那些人的注意力都被巨鲲本身吸引走的时候，再悄悄靠近那片区域。
而且他还有另一个顾虑：女魃。
虽然他早已甩掉了她，但他始终觉得那具古尸并没有放弃追踪他。
每次他以为已经彻底摆脱的时候，总会在某个角落里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炙热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千里锁定了方位。
这......他也有些无语，干嘛老追着自己不放？！
所以赵乾坤这次来正魔战场，明面上是冲着巨鲲来的，实际上他目标则是时钟碎片以及那个可能出现的空钟持有者。
齐天高？楚御？还是某个至今仍未露面的隐藏势力？
他需要亲眼确认。
若是真能一举将两件宝贝全都收拢，赵乾坤自信，以他的资质肯定能入虚合道，成就万古！
而就在赵乾坤推算密文的同一时刻，正魔战场上空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芒。
那道光芒从极高处掠过，像是一颗逆向升起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北方天际划向南方。
营地里的不少散修都被那道光芒惊动了，纷纷抬头仰望。
萧火火也睁开了眼睛，仰头看着那道划过夜空的暗红流光，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方向，那个速度，那个颜色……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是凤凰一族的遁光。”苏乐语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而且是纯血凤凰才能发出的颜色。看来凤凰族的人已经到了。”
萧火火愣了一下：“凤凰族也来人了？”
“不仅来了，来的还不是一般角色。”苏乐语眯起眼睛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那道遁光的色泽纯度很高，至少是入圣境巅峰的天骄才能达到的程度。我猜是凤焱或者凰权。”
萧火火对这两个名字并不陌生。
他之前在大墓里跟凤焱打过一架，对那只脾气火爆的火凤凰印象颇深。
如果凤焱也来了正魔战场，那场面就更有意思了。
以那家伙的性子，他不可能老老实实等着巨鲲出现，多半会到处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