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灵能感应器上的红点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距离和速度。
叶青的车队正在加速,比夜间行进的速度更快了,像是已经确认过身后的跟踪者还在,不想再给任何多余的时间。那些红点在晶盘屏幕上持续移动,间距均匀,方向笔直,沿官道向西北方向延伸,像一道逐渐拉长的疤痕。
褚英传走在队伍中间。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与前方车队相同的节奏上,像一条已经习惯了固定长度的线被持续拉伸着,没有放松,也没有断裂。
无怨走在前方偏右的位置,玄钢手套的指节偶尔合拢又松开,像在反复确认自己的状态。
他侧过头看了褚英传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说话。
无悔在后方,感应晶石的微光从他的指缝间透出来,像一道不断变化的刻度,记录着前方的动态。
风势比入夜时小了一些。
官道两侧的枯草在晨光尚未出现的暗色中低垂着,叶片边缘结着细小的露珠。
空气中那股灵兽皮毛和沙土的气息正在逐渐被更浓的干草味取代,像是正在从旷野进入更干燥的地带。
前方已经能看到远处天际线上一道浅灰色的轮廓——像是平地上立起的低矮建筑,还没有形成城墙的完整形态,但已经表明了方向,那座城池还没有完整地出现在视野中,但它正以固定的速度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无怨又走了约一里,再次开口:“他刚才跟你交手的时候,没有用全力。”
褚英传没有否认。
“他明明可以借那个机会把你逼退,或者让其他人过来合围,但他没有。他只是挡了你那一下,然后就走了。”
无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们三人的实力,远胜从前。他怕真的打起来会耽误押送的时间。”
“不止。”无怨说,“他怕打起来之后,车厢会暴露,给我们可趁之机。”
褚英传的脚步没有变,但他握着行囊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但心中有个念头正在成形。
叶青在与自己的战斗只是点到即止。
由始至终,他没有让身后的车厢进入他的攻击范围。
回想起来,叶青与自己在短暂的交手中,身体是有意地挡住了可能攻击到车厢的路线。
叶青始终保持着不侧身、不退让的姿态。
那种姿态不是防御,是掩护。
他在用灵压和站位来遮挡车厢的轮廓,哪怕只是多遮一息的时间。
“他根本不想让我看到那扇车门。”
褚英传的声音很轻,
“不是因为车门上有封印,而是因为车门本身——如果里面关着的不是池芸芸,他没必要遮挡。”
无悔的脚步快了一些,从他身后跟上来:“那你觉得,他要遮的是里面的人,还是里面没有人的事实?”
无怨回头看了无悔一眼:“你觉得车厢可能是空的?”
“很难说。我们从一开始,一直与叶青保持着三千米的距离。
以他的能力,给关在车厢里的人来个掉包,也不是不可能。
他一路上用灵压覆盖车门,用话术引导我们的注意力,用站位来遮挡视线——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不想让小姐夫接近那扇门。
如果车厢里真的有池夫人,他更不应该让她被看见。但如果车厢是空的……”
无悔没有说完。
他的声音在风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的落点。
但那个落点没有出现。
褚英传加快了半步,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前方的红点仍在持续移动,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像一条不会改变航向的河。
他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无怨。
“不管车厢里有没有人,他都不希望我看到车门。
如果他不想让我看到,说明那扇门后面有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无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递还给他。
“那我们怎么做?是继续跟,还是换一个方向去截他?”
褚英传沉默了很长一段路,然后把水囊收回了行囊中:
“继续跟。他急着赶路,前面应该还会有机会。他说过不想节外生枝,那不是假话。”
天亮之后,车队的影子重新出现在视野边缘。
灵兽的速度略有放缓,但没有停。叶青仍然走在队伍最前方,那道披风在晨光中已经能看出轮廓,肩甲边缘的徽记在阳光下泛着稳定的金属光泽。
后面的士兵保持着距离,步调一致,队形与昨夜一样没有变化。
那辆封闭车厢在队伍中间缓缓移动,车顶的封印纹路在白天的光照下看起来更加清楚,三道纹路交错排列,相互补充又相互牵制,形成一层完整的闭合网。
无悔的灵能感应器始终保持着主动探测与被动接收交替的状态。
那些光纹显示,前方车队的灵能分布没有明显变化,无论是强度还是范围,都维持着与他记忆中的常态一致的水平。
但他在某一刻忽然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把它更稳地压向掌心,侧头听了一会儿:
“他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褚英传的视线落在前方那道正在移动的轮廓上。
确实慢了一点,像是一个已经连续行进了太久的人逐渐放慢了步伐。
速度的变化很微小,不是停下来休息的停顿,更像是在提前为某种即将到来的调整做准备。
他看了片刻,继续向前走,没有放慢脚步。无怨轻轻呼出一口气,沉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路开始收窄。
官道两侧的旷野逐渐被一些隆起的地势取代,像是河床干涸后留下的沉积带,地表起伏的幅度在增加,视野的遮挡也变得更加频繁。
那道灰白色的城墙轮廓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但路的走向已经开始提示前方有更密集的人工痕迹。
那种走过了太长时间、地面变得逐渐平坦的过程中,视野也变得开阔了一些——但也只是暂时的。
开阔地带的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型灵能塔的遗迹,塔身已经被风化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只剩下部分基座轮廓还能辨认。它们排列得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沿着官道的方向延伸出去。
无悔在后面走了一段,又开口了:
“再往前走六十里,就进入神使之城的警戒范围了。
有灵能塔的地段,即使塔身已经损坏或者停运,基座上仍然有残留的灵频识别功能。
一旦我们进入那个范围,叶青不需要回头看,就能知道有人进入了他的辖区。”
褚英传没有放慢脚步。
他看着前方那道正在移动的车辆轮廓,还有那辆封闭车厢在路面上碾出的辙痕。
车厢两侧的土沿被灵兽的蹄子踩得塌陷又压实,形成一道稳定的轨迹。
“还有六十里。天黑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你打算要做什么?”无怨问。
“用来判断。”褚英传说,“他要是真的不想让我们接近,他会加快速度赶在警戒圈之前甩掉我们。
他现在只是放慢了速度——说明他也在犹豫。
那扇车门后到底是什么,他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让我看到。”
褚英传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
“如果他在进入警戒圈之前停下来,那就说明他有别的打算。
如果他没有停,那就说明他下定决心不让我看那扇门。”
黄昏时分,车队的影子比之前更长了。
阳光从西侧斜射过来,把车辆和行人的轮廓拉成一道道暗色的条带,在沙土路面上缓缓移动。
道路两侧的地势变低了,干枯的灌丛稀疏地散布在路面上,远处一片苍茫的旷野与天幕相接,那道城墙的轮廓还不在视野中,但前方几里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够看到一座小型灵能塔的基座——塔身已经拆除大半,只剩下底部约一人高的石基还立着。
无悔的灵能感应器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光纹跳动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正在靠近的东西。
“前方五里处,有一个固定灵频源。
应该是灵能塔基座的识别功能还在运作。
只要经过那座塔基,叶青就能确认我们还在跟踪。”
褚英传停下脚步。
他站在官道边缘一处略高的土坎上,看着前方那座正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石基。
塔基边缘残留着一些已经磨损的铭文刻痕,在斜射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息,和一段尚未成形便已散去的声音。
又过了片刻,那声音被风带得更远了一些,落向更远的方向,在空气中散开了。
车厢的侧面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暗一些,那些封印纹路的光线被逐渐暗淡的天光吸收,又缓慢地释放出来,像一层正在被反复拉长的光痕。
叶青没有停下来,但他的背影在前方那辆封闭车厢与暮色交汇的位置上站了一息,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没有落在某个人身上,它像一束被分开的浮尘,在空气中散开又收拢,落在了更远一些的地方——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确认那道答案是否还在原位。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
然后他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车厢没有停,封印纹路的光没有变,那道灰尘落回地面时风正好吹过去。
褚英传没有动。
他站在土坎上,看着车队的轮廓逐渐变小,暗金色的光线在车厢的边角上勾出一道薄薄的轮廓,像一件正在被收到的容器正在合上盖子。
那道封印纹路的边缘正在变暗,不是熄灭,是进入了夜间运转的模式,光线的强度被调低了一档,像一只正在调整焦距的眼睛找到了最适合当前光照的角度。
无悔从后方走上来:“他刚才回头了。但他没有加速——他看到了我们还在跟,但他没有做任何反应。”
“他知道了。”褚英传的声音很轻,“他早就知道。他只是等到现在才确认。”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无怨的声音从土坎下方传来,带着一道细微的指节摩擦衣料的声响,
“他既然已经确认了,肯定会想办法甩掉我们,或者设伏。”
褚英传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了土坎。
“他不会设伏。他没有时间。
还有不到四十里就进入警戒圈了,如果他现在停下来设伏,反而会耽误进城的时机。他需要的只是让我们自己放弃。”
他看着前方那道已经缩小到只有手指宽度的车影,声音不高不低:“他说过那句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车厢里关着的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但他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信了。
可是我越想越不对。”
无怨的玄钢手套轻轻合拢了一下:“什么意思?”
“叶青如果真的不想让我看到关在车门里的是什么人,就不会在把车开走之前,反复确认我还在不在。
他回头那一眼——是为了确认我还在跟,好继续让那我心中那把焦虑之火,续继烧起来。”
褚英传顿了一下,
“他就是在用池芸芸钓着我走。一直钓到我们进入神使之城的警戒区,跟着他到城墙脚下。
到了那里,他有城墙、有封印、有整座城的守军。
到了那里,他就不用再回头了。
而我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自己追了一整条路,追的只是一个,将我至之于死地圈套。”
无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真的是你猜想的那样……那我们……还要一直追下去吗?”
褚英传神色变得更凝重,不过,他并没有犹豫很久。
因为他始终觉得——关在那个车厢里头的,应该是他的女人。
他看着前方那道正在变小的轮廓,那道仍在平稳移动、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的暗影,像是某种已经决定了方向的实体正在持续延伸着。“追。”
他迈出一步,走进了已经开始加深的暮色中。
“追到我可以证实——他说的话有破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