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火堆被压到最低之后彻底合拢了。
风还在吹,从官道方向过来,带着灵兽皮毛和枯草的气息。
车队周围的火光已经缩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那辆封闭车厢侧面的封印纹路仍然泛着微光,像一层不会合上的眼睛。
火堆旁的人影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蜷在车厢阴影中的轮廓,像是已经入睡,又像是保持着随时可以醒来的姿态。
整个营地像一件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旧物,表面的棱角都已被磨平,沉入一种近乎静止的沉默中。
空气里那些细微的响动仍在持续,像是有一道极低的声音正在夜色的底层缓缓流动,缓慢而持续,像一面被敲得很远的鼓。
褚英传蹲伏在灌丛的阴影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辆封闭车厢的侧面。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营地的动静已经沉到了最低,火堆余烬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收缩成一层浅浅的、贴在地面上的薄光。叶青没有出现在任何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无怨在他身侧蹲着,玄钢手套的边缘轻轻压在灌丛根部的泥土上,指节处偶尔会极轻微地合拢一下,像在测量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时刻。
无悔更靠后一些,感应晶石收在了内袋中,不再持续探测。他们在等。
然后无怨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
玄钢手套的指节在他起身的瞬间完全合拢,拳面朝前方一处没有任何光亮的地面砸落。
那一拳没有蓄力,没有灵能外放,是一种在极短距离内爆发的纯粹力量。
拳锋落下的位置,空气被压缩成一道极薄的弧线。
砰——!
金属与某种坚硬的护甲碰撞的沉闷声响在夜色中爆开。
无怨的拳头在接触的瞬间被弹了回来,他的身体向后退了数步,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痕。
玄钢手套的指节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白印,像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刮过。
褚英传站起来。
他的右手在起身的同时已经握紧了,冰蓝色的灵能在他掌心中凝聚成一道尚未完全成形的刃光。
无悔从后方侧移,呈三角站位散开,掌心朝向同一个方向,没有亮光,但没有收回。
那人站在无怨刚才落地位置前方约两丈处,脚下没有尘土扬起,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深色披风,肩甲边缘有一枚不反光的徽记,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轮廓。
灵能火把已经灭了,但那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压却在持续地扩大,像水面上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他没有披风兜帽,面容在微光中清晰可辨——叶青。
褚英传认出了那张脸。
他在云豹高原边境见过那张脸最后时的表情——平静、专注、手起掌落。
那道白光吞没了池芸芸的最后一瞬,叶青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张脸此刻就在他面前两丈处,肩甲上的徽记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叶青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没有防御姿态,像一个站在自家院子里赏月的人。
但他的灵压不像是被无怨那一拳打散的,反而像是被那一拳激活的,正在缓慢扩大,从那道撞向夜空又落回原处的震动中重新铺展开来。
无怨站稳了身体,玄钢手套的指节微微合拢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击有没有损伤。
他的目光锁在叶青身上,没有后退。
无悔没有移动位置,掌心的灵能仍然保持着不亮不暗的状态,像一面随时可以被翻过来的牌。
褚英传站在两人之间,手中那道冰蓝色的刃光已经成形,没有收回去。
叶青看着他。
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已经被他预判过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是你。”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一下周围的距离。
“你们跟了我快一天了。三千米。很谨慎。但灵核的波动不会骗人——你刚才在想事,没压住。”
褚英传没有否认。
那道冰蓝色的刃光在他掌心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刃尖对着叶青的方向,没有偏移,没有颤动。
叶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道冰蓝色的刃光上,又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那道从灵核深处被牵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压平的微澜,像一道在水面下极快划过的裂隙,短暂到几乎无法被捕捉。
“比上次见面时强了不少。居然能在我身后跟出这么远的距离。”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像在确认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如果刚才你没有漏那一下,我应该到天亮才会发现你们。”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叶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朝身后车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封闭车厢侧面的封印纹路还在暗处平稳地亮着。
然后他转回来。
“我本来打算——杀死你们。”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只可惜我有任务在身,只能放你们一马。你们若继续跟着——格杀勿论。”
褚英传没有动。
他掌心的刃光也没有熄灭。
“那我要看看,你车里到底关着谁。”
叶青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笑容,又像只是风在唇边轻轻扫过。
“看了又能怎样?”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觉得里面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
“是不是,看了才知道。”
“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就证明给我看。”
叶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像在思考一个需要精确计算的问题。
“你确定你想看?”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那种低不是示弱,是像在给一道门留出最后一道可以不用被推开的缝隙,“你看到了,会做什么?”
褚英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那道冰蓝色的刃光又向前推了半寸——这不是一个表态,而是一个信号,像是某种还在酝酿中的对峙正在提前铺开,等着看对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我们是来找人的。”无怨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你车里的人,是不是池芸芸。”
叶青的目光转向无怨,又移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能跟到这里,没有全速追上,说明你们没有把握硬抢。
你们看到我带着宪兵队,看到我沿途没有补给停留,猜车里的人一定很重要。”他顿了一下,“猜对了一半。”
无悔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哪一半?”
“车里的人确实很重要。”叶青说,“但未必是你们要找的那个。”
褚英传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道冰蓝色的刃光在夜色中跳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那你在车上加封印干什么?若是普通犯人,不需要三重复合封印,更不需要你这个宪兵总长亲自押送。”
叶青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动作从容。
“你认为囚车里的是池芸芸,呵呵!”那道声音保持着平稳的调子,“我的天人永隔掌一旦正面击中,顶级兽灵者都不一定有机会生还!”
“你的女人——不过是普通人!”叶青嗤笑,“你幻想她能在我手下逃生!你是在侮辱我吗?”
褚英传没有回答。
“我欣赏你那痴情的执着。”
叶青的声音仍然不急不缓,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
“所以你看到封印车厢、看到我亲自押送、看到我连夜赶路,你就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你希望是。
所以你才会在这里跟了一整天。”
褚英传握刃的手没有松开。
但叶青注意到他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下巴的线条收了一下,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
“我不需要你承认她在不在里面。”褚英传的声音平直,“我只需要拉开那扇车门看一眼。”
“如果里面不是你认识的人呢?”
“那我不拦你。”
叶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双眼杀机大盛。
“你还真以为自己有能力拦住我!”
叶青身上灵息大作,狮兽灵影,瞬间在背后升腾成形。
他的功力,已经提高到最高境界。
但见叶青手腕一动,重剑已然在手。
那凝在锋芒尖端处的极致力量,划破空气,刺向褚英传眉心。
褚英传今非夕比,寒冰双刃瞬间从掌心凝成实质;
他一个弓步踏出,舞动双刃对准眼前的重剑轰去。
当————
兵器交加时,迸发出的力量扭曲着空气,幻化出水波形的流彩朝四周扩散。
褚英传已经忍不住要与叶青拼命,而叶青似乎有意回避这次挑战。
剑锋在咄咄逼人的寒冰双刃轻点。
他压制褚英传攻势的同时,借力弹到高空。
只见一个瑶子翻身后,叶青借力倒飞,消失在夜空之中。
他微微侧过身,像是为某道即将被掀开的帷幕留出了位置。
漆黑的天际,回响着叶青的余韵:
“你尽管再追来试试。车门上施加的,是三重灵能复合封印。
如果强行拉开,车厢内部的结构会塌陷,里面的人,会死你看到车门被打开之前,渣都不剩。”
褚英传注视着叶青消失的方向,他握着寒刃光的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无悔担心褚英传受伤,赶紧上前询问:“没事吧?”
只见褚英传十指张开,用力一抖,将叶青留在身上的余劲驱散的同时,将寒冰双刃纳入掌中。
“没事!”褚英传恨恨不已,沉声道:“叶青为人谨慎,说话稳重,从来不像今天这样阴阳怪气!他一直话里有话,句句暗藏玄机!”
无怨接道:“我听他说话的意思——池芸芸就在他手里,他是故意用大话激你,像是欲盖弥彰!”
无悔盯着掌中的灵能感应器。
晶盘屏幕之中,表代叶青一伙人的红点,再次往前移动;而且,移动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
“他们,又重新起程了!”无悔的声音有些迫切:“小姐夫,我们现在怎么办?”
褚英传一动不动,似是老僧入定。
无悔知道,他在思考。
只不过叶青和他们的随从越走越快,感应器上显示的红点越来越弱,快要消失了。
既然已被叶青发现,再暗暗跟踪已无可能。
但如果明目张胆地追上去拦截,要战胜叶青和他的二十五名宪兵,根本办不到。
褚英传的心越想越乱,似乎很难下决断。
褚英传并没有犹豫太久,他朗声道:“此处离神使之城还有一半路程,我们还能再跟叶青一段路。”
无怨点头叫好,“你要快点想个办法,否则叶青进入了神使之城的防区后,我们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三人再度出发,继续缀在叶青的三千米之后。
无悔往手上看了一眼,灵能感应器上那些红点,再次恢复正常。
无怨盯着自己的拳头,似乎在回味着刚才与叶青交手的滋味。
无怨的眼神十分凶狠,如同一头刚刚放走了猎物的野兽:“小姐夫,叶青他一定是在骗人!”
褚英传没有回答,他在争分夺秒地思考对策。
无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也觉得是这样!如果里面真的不是池夫人,他不会说那么多话。”
无怨想了又想,又说道:
“又或者……他是故意在误导我们。想让我们以为里面是池夫人,然后投鼠忌器。”
褚英传看了一眼无怨,终于开口了。
“叶青他……很了解我。他完全知道我想听什么,知道我在怀疑什么。
所以他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让我沿着怀疑的方向走。”
无悔担忧道:“再这么走下去,不久不到进入神使之城的防区,我实在是有点担心,他他会提前设计好圈套,让我们跳进去。”
“我知道。”褚英传的声音很轻,“但他说过,要急着把车厢送回神圣之城。只要我们不逼他动手,他应该不会动起给我们设计圈套的心思。”
无怨再次问道:“那你觉得——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池夫人?”
褚英传没有回答。
但他总觉得——叶青押送的那辆囚车里头,一定是池芸芸。
心乱如麻的他,目光又落在那辆被三重封印的车厢所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