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从岭北的临时宿营地出发了。
晨雾比昨天更浓,贴着地面漫过来,把枯草和灌丛的轮廓都吞进了一层灰白色的暗影中。
三人在雾气中无声地移动,脚步踩在湿润的沙土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无怨走在最前面,玄钢手套的指节在晨雾中偶尔泛过一道极淡的暗色反光,很快又没入灰白色的背景中。
他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岩石或硬土上,避开那些会留下脚印的松软沙面。
无悔走在队伍中段,右手握着那枚灵能感应器,晶石的光芒被他的指缝完全遮住,只有极细的一线白光从拇指与食指的缝隙间漏出,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前方五里处有轻微灵频波动。”
无悔的声音压得很低,
“比昨天探测到的更密集。不是单次巡逻留下的痕迹,像是固定的据点。”
褚英传点了一下头,没有放缓脚步。
晨雾正在缓慢消散,从一片均匀的白茫茫变成零散的薄纱,挂在不高的灌丛和草尖之间。
草坡的坡度正在逐渐变缓,脚下的地面从沙土过渡到夹杂着碎石的硬土,植被也更加稀疏。
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道更加清晰的轮廓——不是自然地形,是人工建造的痕迹。
“停下。”无悔忽然开口。
三人同时蹲伏下来。
无悔将感应晶石贴近地面,眯起眼睛看着晶石中跳动的光纹。
“前方三里处,有七到八个人的灵能频率。不太密集,应该是固定哨位。”
无怨轻声问:“巡逻队?”
“不像。巡逻队会在移动,但那些频率在原地停留了很久。”无悔收起感应器,“我估计……是哨站。”
三人沿着草坡南侧的矮灌丛边缘缓慢向右侧移动了大约一里地,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坡后面停下。
褚英传趴在土坡边缘,拨开几丛枯草,用狼灵族的远视天赋朝前方望去。
三里外的地面上,立着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
建筑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外墙用灰褐色的毛石垒成,顶铺着一层粗糙的灵能瓦片。
建筑门口拴着两匹灵兽,正在低头啃食地上的枯草。
门口站着一名士兵,背靠门框,手里握着一柄长戟,姿态放松但目光始终扫视着前方。
建筑一侧停着一辆小型物资车,车斗里堆放着几袋口粮和几捆干草。
无怨趴在他身侧,玄钢手套的指节轻轻抵着地面,像在确认地面的震动。“像是转运补给用的。”
褚英传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座建筑,落在更远处。
在建筑后方大约半里处,地面开始微微向上抬升,形成一道不太明显的坡脊。
坡脊上有一道隐约可见的路径痕迹,像是来往车辆碾轧出来的。
路面上有新的轮辙,比两边地面的颜色略深,像是这几天内刚留下的。
“那辆车是从南边来的。”他指了指物资车,“轮辙方向是从坡脊那边过来的。坡脊后面还有东西。”
无悔取出灵能感应器,再次贴近地面。
他闭上眼睛,专注地感知了十几息,然后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后的稳定:
“坡脊后面有更强的灵频残留。不止七八个,可能有十几个。像是一个比这个补给点更大的据点。”
无怨的手套在枯草边缘轻轻收拢了一下:“要不要绕过去?”
“先看看。”褚英传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坡脊,
“如果坡脊后面是更大的据点,那黑石渡的方向可能就在那条路延伸的尽头。这个补给点是必经之路。”
他们在土坡后蹲伏了将近半个时辰。
晨雾渐渐散尽,天色完全亮开,阳光从东侧斜照过来,将那座石砌建筑的轮廓拉出一道清晰的暗影。
建筑门口守卫换了一次岗,换岗的士兵从建筑内部走出来,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声音太远听不清内容。
一辆新的灵兽车从坡脊方向驶过来,停在建筑门口,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军服的汉子,没有佩剑,只别了一根短鞭在腰间。
他朝门内喊了一声,声音粗嘎,隔着三里地依然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眼:“换驮,装满了走。”
守卫应了一声,开始把物资车上的粮袋搬到新车上去。
无怨低声说:“调粮的。不是战斗单位。”
褚英传看了一会儿那辆正在装车的新灵兽车。
车上装载的货物比普通的士兵口粮更多,有几只木箱封得严严实实,木箱上用白漆画着一条短横线。
那条横线的位置——在狮灵国的后勤标识系统中,代表“非武器类特殊物资”。
“那些箱子,”褚英传的声音轻而快,“不是粮草。”
无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药品?”
“不知道。但普通哨站不需要这么频繁地转运特殊物资。”
无悔合拢感应晶石:“坡脊后面的据点灵频更稳定。可能不止十几人,应该有更多驻军。”
褚英传从土坡边缘后退了一小段距离,蹲伏在矮灌丛的阴影中。
“我们天黑之后再靠近。坡脊后面如果真的有据点,白天太容易被发现。
入夜之后,借着夜色摸到坡脊侧面去,观察一两个时辰。”
无怨将玄钢手套的指节合拢又松开:“如果遇到巡逻队?”
“不接战。”褚英传的声音平静,“只要不被发现,就不动手;即是被发现,也不要纠缠。”
无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三人从土坡边缘退下来,沿着矮灌丛的阴影向西移动了一段距离,在一处低洼的干沟中停下来休整。
干沟比地面低出大约半人深,底部铺着干枯的草茎,踩上去柔软无声。
两侧的沟壁被风沙磨得光滑,沟壁上方偶尔有风吹过的声响,但沟底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弱的静止感。
无怨坐下来时,先将手套的指节在沟底的硬土上按了一下,确认干燥,然后才放下手来。
太阳移动到头顶的时候,干沟中的温度升高了一些。
三人分食了干粮,无怨把水囊传给无悔时,顺手将手套的指节在衣摆上擦了擦。
无悔没有吃东西,他靠着沟壁坐着,感应晶石放在膝头,光纹一直维持在稳定的状态。
他侧耳倾听了很久,才开口打破沉默:“坡脊后面的灵频特征没有明显变化。不是临时调动,是固定驻防。”
褚英传嚼完最后一口干粮,把水囊的塞子旋紧。
“固定驻防有多少人?”
“灵频强度估计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间。不是大规模部队,但也不是普通的哨站。”
无悔说,“这附近只有这一个稳定的灵频源。黑石渡方向可能还有更集中的驻防。”
“如果叶青真的把池夫人关在这附近,”无怨开口,“他不会把她放在有二十人驻防的地方。人越多,消息走漏的风险越大。”
玄钢手套的指节在他说话时微微收拢了一下,像在强调一个已经被反复考虑过的观点。
“所以黑石渡可能不是关押她的地点。”
褚英传没有否认他的推测,
“但黑石渡是叶青这支分队调动记录的终点。先去确认分队的位置,再判断关押地点在哪里。”
太阳偏西时,三人重新沿着干沟边缘向南移动。
风势比上午大了一些,吹得枯草贴着地面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们脚步的轻微声响。
靠近那道坡脊时,无悔取出了感应晶石。
晶石上的光纹比上午更亮了,流动的节奏比之前急促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坡脊后面发出持续的、稳定的灵能波动。
他把晶石贴近地面,侧头听了片刻:“确实有人。二十到二十五人。没有大规模移动。”
三人沿着坡脊西侧的低洼地带缓慢向上移动。
坡脊的坡度比之前的那道岭更加平缓,但地面上的碎石更多,踩上去偶尔会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褚英传在前,无怨紧随其后,无悔殿后——每一步之间都隔着大约两息的间隔,像是已经演练过多次的节奏。
他们在接近坡脊顶部时放慢了速度,趴下来,匍匐着爬过最后一段裸露的岩土。
枯草在身下被压弯,发出轻微的断裂声,但风势掩盖了大部分声响。
坡脊顶部的视野比刚才开阔得多。
下方是一片比南侧更加平坦的洼地,比四周的地面低出大约一丈,像一口被轻微压扁的碗。
洼地中央立着几座比补给点更坚固的建筑——两间石砌的长屋,一间略大,一间略小,屋顶都用灰色瓦片覆盖。
建筑之间有一片被踩实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五辆物资车,比中午看到的更大一些,车斗上盖着深灰色的防水布,布面被风掀起来一角时露出下面整齐码放的木箱。
空地上有七八个穿着狮灵国军服的人在走动,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交谈,姿态比补给点的守卫更加随意——像是长期驻留的人,不是临时过路的。
空地边缘还有两座低矮的帐篷,帐篷的颜色与地面接近,像是刻意选择过。
无怨低声说:“比那个补给点大。”
无悔已经取出了感应晶石,放在面前的草地上。光纹稳定地亮着,没有大幅波动。
“二十三人。都在建筑和空地附近。没有向外扩散。”
褚英传的目光在洼地中扫过。
他的视线从建筑物扫到物资车,从物资车扫到空地边缘的两座帐篷。
帐篷的颜色确实与地面的沙土非常接近,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那是人造物,几乎看不出来。
帐篷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浅痕——像是有人多次进出时踩出来的,方向从帐篷门口一直延伸到较大的那间石砌长屋。
长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那边——”他指向帐篷与长屋之间的地面,“有一条被踩实的小路。比空地其他部分更亮一些,像是近期有人频繁走动的痕迹。”
无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玄钢手套的边缘在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那条路是从帐篷通到长屋的。帐篷里有人住?”
“可能是军官住的。”褚英传的目光落在帐篷门口的浅痕上,“普通士兵不需要单独住帐篷。”
他们在坡脊顶部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从西侧缓慢下沉,把洼地中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空地上的活动逐渐减少,士兵们陆续走进较大的那间长屋,只剩下两个人在空地上走动,像是值夜的人。
夜色开始从东侧漫过来,把洼地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掉。
无悔忽然低声道:“西北方向有灵频移动。一个单位,速度比步行快——像是骑乘。”
褚英传顺着西北方向望去。
暮色中,一道细微的暗影正在从远处的平地上向洼地移动。
暗影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一人一骑正在匀速前进。
随着距离接近,轮廓逐渐清晰——是一匹灵兽,背上坐着一个人。两人走近洼地边缘时放慢了速度,灵兽的蹄声在地面上敲出平缓的节奏。
空地上值夜的士兵迎了上去,与骑手交谈了几句。
隔得太远,声音听不清楚。
但骑手翻身下马后,没有进长屋,而是直接朝那座较小的帐篷走去——掀帘进去之后,帐篷内的灯亮了起来。
无怨低声说:“那人住帐篷的。”
褚英传的目光落在那座帐篷上。
灯光从帐篷布面透出来,昏黄而稳定。
外面停着的那匹灵兽正在低头饮地上的水,姿态放松,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
“今晚就在这里观察。”他的声音很低,“他们驻扎的地方不是普通的巡逻哨。应该有更重要的物资或人员在驻留。”
无悔收起感应晶石,在暮色中再次确认了周围灵频的稳定。
三人在坡脊背风侧找到一处由矮灌丛和碎石堆积形成的浅坑,可以作为临时隐蔽点,俯身时不会被下方看到,又刚好能透过灌丛缝隙看到洼地的全貌。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洼地中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那座帐篷中的灯光和长屋门口一盏未灭的火把,在夜风中微微倾斜又回正。
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带来了狮灵国营地特有的气味——干草、沙土、灵能炉灶燃烧后残留的微弱焦味。
气味很淡,像一道若有若无的警戒线,但足以让人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地面。
褚英传蹲伏在灌丛的阴影中,右手按在地面上。
指尖传来地表细微的震动,像是远处有灵兽踩踏地面的持续回声——不强,但有固定的节奏。
那些震动从西北方向传来,像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在移动,在夜色中保持着稳定的间距。
无怨在他身侧安静地蹲着,玄钢手套的指节轻轻抵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明天天亮之前。”褚英传的声音轻得像气流,“趁他们换岗前最困的时候,从洼地南侧绕过去,接近那座帐篷。”
无悔把感应晶石收进内袋:“确定那是军官的住处?”
“不确定。但帐篷和长屋之间有一条被踩实的小路,进出的人比别处多。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信息。”
夜色在洼地上方完全合拢了。
风又大了些,吹动枯草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褚英传靠在灌丛背风的一侧,闭了一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