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营地中的火堆已经压到了最低,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晨风中忽明忽灭。
褚英传站在帐篷门口,系紧了深灰色斗篷的系绳,把行囊甩到肩上。
饮雪站在帐内门槛边,手里端着那灵光珠,被五个手指反复地把握着;
那束灯光被饮雪捏得忽明忽暗。
不断闪烁的光线打在褚英传的脸上,引得他不禁转头去打量妻子——饮雪已经尽量克制着,但表情之上,还是显出了一丝不安和紧张。
“没事!”褚英传双手扶在饮雪肩膀上,声音特别温柔:“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我不能全信你!”饮雪将从指缝中泄露出去的光线全部罩死,只能看见,一小团暖黄色拢在她手心里。
她沉声轻喝:“无怨、无悔!”
两个身影从旁站出来,齐声对饮雪应道:“姐姐!”
饮雪用力地扫了两个弟弟一眼,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们三个,路上相互照应好,万事小心!”
无怨点头应道:“我们与小姐夫出生入死到现在,每每都能化险为夷!姐姐放心!”
“嗯!”饮雪伸出手来,在两位弟弟的肩膀上都轻轻地扫了扫,布料上,弹起一些些灰尘。
“你俩都不要托大!”饮雪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我的家人,只有剩下你们三个了——”
褚英传鼻了一酸,偷偷把头扭过一边。
饮雪趁机对两个弟弟小声吩咐道:“千万不要让他蛮干!大局为重,懂?”
无怨和无悔用力地点头,用无声的动作,承诺着。
“你们去吧!”饮雪转身前作临时话别,“我等你们平安回来!”
褚英传朝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领着无怨和无悔,转身走进夜色中。
三人没有直接去营地边缘,而是先绕到了军需处。
值夜的军需官正靠着桌案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
看到来人是他,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转身从后面的灵兽棚里牵出三匹狼灵兽。
那三匹灵兽都是北地狼种,毛色灰褐,体型匀称,四蹄修长,鼻尖在晨风中微微抽动,显得警觉而沉静。
军需官将缰绳递过来时低声说了一句:“这是苍月族长精心为将军选的座骑,将军一路上,要多加小心。”
“有劳!”
褚英传接过缰绳,跳上了坐骑,和无怨无悔朝营地边缘走去。
他注意到,无怨的双手,早已经套上了那双用于作战的玄钢手套。
那双玄钢手套,是熊震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
从指节到腕口都被细密的钢片覆盖,钢片表面经过哑光处理,在昏暗中不会反射光亮。
指关节处的钢片略微凸起,内侧衬着薄绒,既能保证握持的稳固,又不会在长时间行进中磨伤手背。
无怨用力地握了握手,似乎在测试着自己的专属武器;他严肃的表情上,杀气侧漏,像一头已经嗅到猎场气味的野兽。
褚英传笑道:“老弟!你过分紧张了吧?!”
“叶青——”无怨弹了弹铁指,暗金色的灵能迸射出来时,形成了一团暗金之焰。
褚英传盯着那团即将消失的火焰,明白无怨从这一刻开始,就进入了“警惕”状态。
无怨接着说道:“姐姐说,要我们平安归来!因此,如果这次任务再次遇上叶青,我们一定要赢!”
无悔也一脸认真:“没错!上次,是云胜天救了我们;而这次,我们要靠自己。”
褚英传受到了他们的认真感染,也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臂:“没错!这次如果再遇上叶青的话,我要把一切都讨回来!”
三人出了大营后,沿着土路走出了大约狂奔了两千米,才放慢了速度。
无怨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的轮廓已经在晨雾中变得模糊,只剩下几盏哨塔顶端未熄的灯火,像沉在水底的残星。
他的双手握着缰绳,玄钢手套在晨光中偶尔泛过一道极淡的暗色反光,随即又没入灰褐色的衣料中。
“缺口那边,云胜天的人会在哪里等我们?”
“灵河古道末端的三岔口。”褚英传说,“从那里向南再走半日,就是云豹高原边境与铁狮草原的交界处。”
无悔走在最前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灵能感应器,拇指大小的晶石在他掌心中泛着微弱的白光。
“边境方向目前没有灵频波动。狮灵国没有补防的痕迹。”他顿了一下,“至少在七十里内没有。”
三人沿着土路加快了速度。
狼灵兽的脚步比步行更加从容稳当,在沙土路面上发出均匀的踏地声,像一面被持续敲击的鼓。
天光从他们身后的东侧缓缓亮起来。
晨雾在低洼处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白纱,把远处的树影和丘陵轮廓都罩在了一层模糊的光晕中。
土路逐渐变窄,两侧的灌木丛越来越密,路面渐渐变成了碎石与沙土混杂的状态。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褚英传勒住缰绳示意停下。
“前面就是三岔口了。”
三岔口是灵河古道末段分出去的一条支流,河道早已干涸了上千年,只剩下一条浅浅的凹陷,斜向西南方向。
凹陷尽头的土坡上站着两道身影。
一个穿暗色皮甲的中年男子,面容被兜帽遮了大半,袖口处的暗纹是云豹王族的标记——正是云栖。
另一个是豹灵兽王——捷迅。
他安静地蹲伏在土坡顶部,琥珀色的双眼半阖着,看到褚英传走近,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示意他可以继续。
云栖朝褚英传拱了一下手:“老弟!陛下让我在这里等你,带你们到缺口入口。”
他没有多余的话,跳上捷迅的后背。
捷迅站起身,驮着云栖朝干涸河床的方向走去。
褚英传三人紧随其后。
五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向西南方向行进,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河床两侧的地势逐渐升高,灌木丛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土。
空气比营地那边干燥了许多,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味。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河床在某一处骤然收窄。
两侧的岩壁从数丈外逼近到只容两人并行的宽度,光线暗了下来,头顶上方只剩下一条狭长的、灰白色的天空。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侧身指向岩壁左侧的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宽约五尺,高度刚好够人弯腰通过,缝隙内壁的石头上刻着两道极浅的云豹族标记,像是很早以前留下的路标。
“从这里进去,走大约三十里,就能到铁狮草原南缘。”
云栖说,
“边境附近原有的灵能塔已经停了,没有新的驻防部队。但过了那道草坡之后,就是叶青防区的边缘地带了。”
褚英传侧身看向那道裂缝。
内部光线比外面更暗,两侧的岩壁被风沙磨得光滑,地面上的碎石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顺着狭窄的岩壁传出去,会被拉得很长,像有人在远处跟着一起走。
“多谢王爷带路!”他说。
云西应道:“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了!一切多加小心!”
捷迅看了一眼无怨和无悔,开口说道:“你们的母亲,很好!放心。”
无怨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无悔连声对捷迅道谢。
捷迅转身,驮着云栖往来路折返。
走得远了,二人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
褚英传第一个弯腰走进了裂缝。
他在进入之前先弯腰将狼灵兽的缰绳系在裂缝口的一块突起岩石上,拍了拍灵兽的颈侧。
无怨和无悔同样将自己的坐骑系好,那三匹狼灵兽便安静地伏在裂缝口外的碎石地上,眯起眼睛,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
无怨直起身来,玄钢手套的指节,在裂口边沿的岩壁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几道细微的刮痕。
他看了一眼那些痕迹,收回手,弯腰跟了进去。
无悔最后一个进来,他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出口的方向——那道狭长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一扇正在被推拢的门。
裂缝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长。
岩壁在两侧收得很紧,宽处不过六尺,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脚下的碎石被长年风沙磨去了棱角,踩上去滑腻而不稳。三人弯腰行进,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选在不会被碎石绊倒的位置。
无怨走在中间,他的双手没有扶墙,只是垂在身侧微微张着。
玄钢手套的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中偶尔与岩壁擦过,发出极轻的金属刮擦声——他似乎在通过这种微小的触感来确认岩壁的宽窄变化。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出口的天光,是裂缝尽头一片开阔地带的微光。
三人先后从裂缝中钻出来,站在了一处低矮的草坡上。
草坡前方,是一片灰褐色的旷野。地势平缓,没有高树,没有灌木,只有及膝的枯草在风中成片地倒伏。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更深的灰影——那是铁狮草原的边缘,狮灵国腹地的门户。
无悔在草坡边缘蹲下,取出灵能感应器,放在地面上。
晶石中的白光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前方五十里内没有灵频波动。”
“没有哨塔?”无怨低声问。他的双手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钢片在收拢时发出极轻的咔声,又止住了。
“没有。灵能塔的基座还立着,但灵能已经停了三周以上。”
无悔收回感应器,
“岩百川离开之后,辛霸没有派人补防。他可能觉得这个方向的通道不是主要威胁。”
褚英传的目光落在那片旷野上。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味,比刚才更加干燥。
灵能塔的基座确实还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灰白色的石柱残骸在晨光中像一排断齿。
他想起云胜天传来的消息:“那条路线现在是通的。”
“继续走。”
三人沿草坡向下走去,脚下是松软的沙土,踩上去几乎不会留下脚印。
枯草在晨风中贴着地面倒伏,发出一片持续的沙沙声。那道灰白色的天际线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铁狮草原的南缘正在向他们展开,像一扇已经被推开了一半的门。
无怨始终走在褚英传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双玄钢手套在晨光中偶尔掠过一道极淡的暗色反光,随即又没入衣料与阴影的交界处,像一道随时可以收紧却从不提前显露形迹的暗线。
接近正午时,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溪沟旁停下休整。
溪沟比三岔口的河道更浅,宽度不过丈许,沟底的碎石已经被风沙填平了大半。
“过了这道草坡,就是叶青的防区了。”无悔说,
“他的巡逻队活动范围通常在南侧五十里左右。
如果我们在天黑前翻过前面那道低岭,就能在岭北找到一个可以做临时观察点的位置。”
无怨问道:“那个姓仇的副将——你确定他在黑石渡?”
“调令记录说他在黑石渡。但那是两个多月前的记录。”
褚英传说道,“到了黑石渡外围之后,需要确认他还在不在。如果分队已经撤走了,我们就要再找方向。”
无怨再问:“你觉得叶青会把人关在哨点里,还是单独找地方藏?”
褚英传没有立刻回答。
叶青这个人做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如果他真的奉辛霸之命单独关押了池芸芸,他不会把她留在常规驻防的哨点里。
他会找一处不在任何兵力部署记录中的地点,一处表面上看不出异常的区域。
“到了黑石渡再说。”他说,“天黑之前翻过那道岭。”
三人继续前行。
午后越走越暖,风势小了一些,旷野上的枯草在静止的空气中微微低垂,只剩一层极浅的沙沙声。
那道低岭在视野中逐渐变大,从一道模糊的灰线变成清晰的山脊轮廓。
翻过岭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岭北是一片比南侧更加平缓的开阔地,地面的颜色从灰褐色过渡到更深的赭红,夹杂着零星的、暗绿色的矮灌丛。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几点细微的、不太规则的凸起。
“这不是灵能塔,像是人工搭建的小型建筑。”无悔停下来,又取出了灵能感应器。
“前方三十里内,有微弱的灵能残留。
就像是车辆或灵兽踩踏过。那里的频率很低,不太规则。
可能是固定巡逻路线留下的痕迹。”
“方向呢?”
“偏东。斜向黑石渡的方向。”
褚英传站在岭脊最高处,目光落在那道隐约可辨的路径上。
无怨站在他身侧,双手垂着。
褚英传看了一会儿,对无怨说:“今晚在岭北宿营。明天天亮后,我们沿那条方向摸过去。”
无怨第一个开始下坡。
无悔收起感应器,跟在他身后。
夜色从东侧漫过来,把地面的颜色一寸一寸地吞没,那些零星的矮灌丛在暮色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暗影。
岭脊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地平线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越来越模糊——像是在朝着一道还没有明确边界的方向持续前进,每一步都在接近一个尚不可见的目标,却还没有看到它真正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