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灵渊战士已然集结。
他们停在禁制边缘,双翼展开,白羽在昏暗中像一片残存的月光。
杨小凡立在城头最高处,目光扫过全场,心头只有四个字:众寡悬殊。
灵渊全军不过万余,头顶乌延里的猩红眼眸,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十万。
这不是战争,是围猎。
灵渊,就是那头被围的猎物。
先前几次来袭,灵渊还能仗着渊城的禁制周旋。
这层护罩庇佑了灵渊百万年,受创便会自行弥合。
可如今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裂痕越扩越多,像一块反复撕扯又缝补的旧布。
今日,不一样了。
杨小凡瞳孔深处,毫眸缓缓睁开,暗红微光一闪而没。
视线穿透层层黑羽,刺破云层,直落敌阵。
高级入微境的气息一道接一道亮起,如暗夜鬼火。
整整三十七道。
他心里有了数,随即收回目光。
灵渊,掏空家底也拿不出这么多高端战力。
老弱妇孺都撤去了祖殿深处。
闭关多年的灵渊长老接连出关,羽翼上还沾着洞府的尘灰,眼底还残留着长时间闭关后的茫然,转瞬便被沉肃取代。
他们掠上高空,挡在了战士们身前。
十一位。
即便是加上族长,一共也不过十二尊。
祖殿深处传来孩童的哭声,断断续续,被禁制的嗡鸣碾得支离破碎,风一吹,就散了。
杨小凡身形一晃,掠上一处空旷的高台。
这个位置,视野开阔,整座战场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的紫晏身上。
金色甲胄在昏暗中凝作一抹亮色,长矛横持,矛尖斜挑天穹。
她双翼完全展开,羽边的细绒在风里轻颤。
胸腔随着呼吸起伏,甲片相撞,溅起细碎的金属脆响。
炼魂术她只学会了第一式魂矛。
昨夜在院中练时,矛尖虚影仅三尺有余,挥出去时颤颤巍巍,一碰就碎的模样。
墨鸦族阵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人影缓步走出。
黑甲,黑羽。
羽翼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金属冷光,每一片羽翎都像淬了油的刀锋,摩擦时发出牙酸的沙沙声。
他每踏一步,虚空便荡开一圈涟漪,如履平地。
巅峰入微境。
他立在阵前,垂眸俯瞰整座渊城。
目光扫过全城,最终盯死在祖殿的方向。
“交出那个人族小子。”
声音从天穹压下来,音量不高,却震得禁制连颤三下。
本就脆弱的裂纹,又撕开了几分。
“本座可以大发慈悲,给你们灵渊留一丝香火。”
城头一片死寂。
紫晏抬眼,直视乌兰道。
那张覆着半片黑羽的脸,那双猩红的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
握着矛的手指一根根收紧,甲套蹭着矛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乌兰道。”
她的声音盖过禁制嗡鸣,落在每一个灵渊人的耳中。
“少废话。”
双翼一振,金色甲胄在风里展开如旗。
“要战……”
她冲天而起,身后万余灵渊人齐齐振翅。
白羽连成一片银白,硬生生在暗黑里撕出一道雪亮的口子。
“……便战!”
一黑,一白。
十万,对一万。
杨小凡望着那道白色阵线,喉结微滚。
灵渊拒绝交出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乌兰道的条件像块石头,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有些意外。
换做寻常势力,交出一个外人换全族存续,这本是最划算的买卖。
可灵渊没算这笔账。
紫晏没算。族长没算。那些族中长老,也没算。
他们只是握紧了兵器,振动着翅膀,迎向了漫天乌延。
乌兰道望着冲来的白色阵线,嘴角咧开。
那不是笑,是猛兽撕咬前的狰狞。
“既然你们灵渊……”
他抬起手。
“……自取灭亡。”
手,重重落下。
十万墨鸦族同时振翅。
那不是扇翅声,是飓风卷过,是海啸拍岸,是整片天穹被生生撕裂的轰鸣。
黑色羽翼铺天盖地压下来,如一堵倾倒的天壁。
禁制在抖。
裂纹疯狂蔓延,一条裂成十条,十条织成蛛网。
每一次撞击落下,裂纹便延伸一寸。
杨小凡目光扫向祖殿前。
族长立在那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平静,是深不见底的沉。
如同一潭死水,水面纹丝不动,底下藏着什么,无人知晓。
她望着头顶的禁制寸寸崩裂,望着族人被黑色潮水吞没,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死死扣着手背。
半仙境。
墨鸦族的半仙,不止一尊。
她一动,对方便会毫无顾忌地出手。
半仙一掌,渊城便要灰飞烟灭。
她在等。
等一个破局的机会。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禁制,破了。
不是全碎,是撕开了一个窟窿。
一名墨鸦族收翅钻了进来,如一颗黑色流星,直扑祖殿。
他的目标,是那群毫无反抗之力的幼崽。
紫晏回头瞥见,心头一紧。
长矛横挑,击飞身前三名墨鸦族,转身便要回援。
可更多的墨鸦族涌了上来,一层叠着一层,将她死死缠住。
矛锋一次次劈开黑潮,缺口刚现,转瞬便被重新填满。
她被越带越远,离渊城,越来越远。
越来越多的墨鸦族从破洞涌入,缺口越撕越大,如溃堤的蚁穴,再难封堵。
一名墨鸦族落在街道上。
他面前站着个幼童,才三岁,羽翼还没长全,只覆着一层细软的绒毛。
孩子没哭,只是仰着小脸,看着漆黑的枪尖朝自己刺来。
枪尖破风,尖啸刺耳。
三寸。
两寸。
一寸。
一只大手从旁侧探来,稳稳攥住了枪尖。
枪,停住了。
距幼童眉心,只剩半寸。
枪尖的寒气刺破皮肤,一滴血珠从眉心渗出,顺着鼻梁滑了下来。
“连孩童都下手。”
杨小凡五指发力,枪尖在掌心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你们墨鸦族……”
他抬眼,看向那名墨鸦族。
墨鸦族身不由己地往后退。
不是他想退,是手中的枪在推着他退。
巨力顺着枪杆涌来,如同一座山压在胸口,连呼吸都滞住了。
“……就这么下作?”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条街。
躲在屋中的灵渊老人探出头,就看见那个人族立在街心,单手握枪,将墨鸦族一寸寸推离幼童。
元气在掌心炸开。
狂暴的力量顺着枪杆逆行,冲进对方手臂、胸膛、五脏六腑。
那名墨鸦族的身体骤然膨胀,随即砰地炸开。
血肉飞溅中,杨小凡侧身,将孩子推向赶来的灵渊妇人。
又有墨鸦族冲来。十几道身影,从破洞里源源不断涌入的墨鸦族,纷纷放弃了城头的灵渊战士,齐齐扑向杨小凡。
“杀了他!”
十几道魂力攻击同时落下,黑光如毒蛇,直咬他眉心。
魂力撞进识海,砸在灵魂之盾上,碎成漫天黑点,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