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奎引着几人进了院子正中的屋子。这是他们平日议事的地方,四壁空落,几张木椅围着一张漆面斑驳的旧桌,墙角挂着几副兽骨做的挂饰,其中一副已经断了角,积了层薄灰。
众人落座后,周平先开口:恩公此来,可是有事吩咐?
穆实没接话,反问道:你们手底下现在有多少人?什么修为?
加上我和陈奎,拢共十五个。
确实不算多。穆实点了点头。
陈奎听他这么说,腰板不自觉挺了挺,语气里带出几分底气:人虽少,但实力还算拿得出手。除了我和周平是筑基后期,底下还有三个筑基中期、三个筑基初期、三个炼气十层、四个炼气九层。
穆实又问:像你们这样的队伍,城里有几支?平日里,可有人敢惹你们?
陈奎的底气一滞,声音矮了几分:猎兽队大概七八支,还有些别的团队,都是为了挣灵石,平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偶尔也免不了有些磕碰。他说到后面,语气里那点自得已经没了,多了几分窘迫。
穆实靠在椅背上,手指叩了叩桌面:你们这支队伍,该扩一扩了。这么点人,什么事都做不了。
周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吭声。陈奎倒是个直性子,脸上那层客气已经挂不住了,干笑一声:恩公……不是我们不想扩,实在是——
他飞快地瞥了周平一眼,见对方没拦,便把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原先队里最盛的时候三十多号人,说句兵强马壮不为过。可日子长了,森林外围的妖兽越猎越少,我们又不敢往里走,跟城里其他队伍抢买卖吧,人家根基深路子野,我们根本不是对手。进账一天比一天薄,人多了养不住,只能咬着牙一个一个往下裁。如今就剩眼下这十五个人——老实说,养活起来也不容易。
他说完垂下头,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屋子里静了几息,只有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穆实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布袋,搁在桌上。
这里是五千下品灵石,够你们撑一阵子。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马上有一件事要你们去做。往后,我也会替你们寻些长久的路子,让你们能稳稳当当地挣到灵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周平和陈奎同时盯着桌上那只布袋,眼睛都有些发直。
五千下品灵石?他们这支队伍已经三个月没接过像样的活了,上个月的账目他记得清清楚楚——进账三百二十块,其中还要刨去修装备的一百一十块,剩下那点只够兄弟们勉强修炼。
之前裁人的时候,有人走的时候没抱怨一句,只是把刀擦了擦,搁在桌上,说队长,往后用得着叫我。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人的背影。
恩公。周平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您说的,是什么事?
穆实没有绕弯子:三天后,你们带人,到城东青石巷的紫萱阁,做护卫。
护卫?周平眉头一拧,与陈奎飞快地对了个眼神,紫萱阁出什么事了?
穆实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口凉茶,搁下,顿了一顿才道,王家那边,怕是要动它。
王家?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陈奎声音都有些变调:恩公,您说的……是城东那个王家?
穆实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等于把话说尽了。
周平的脸绷得发僵,沉默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恩公……王家什么来头,您比我们清楚。就咱们这点人过去,怕是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陈奎在旁边连连点头:恩公,不是我陈奎怂,实在是……咱们这十几号人跟王家硬碰,那不是拼命,是送命。
怕了?穆实语气平淡,我让你们去,自有我的道理。再说了,你们真当王家会为了一个小铺子,闹得满城风雨?
周平沉默。他看着桌上那袋灵石,攥了攥拳,又松开,终于咬牙道:我这条命是恩公给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再把这条命送回去。三天后,我带人过去。
陈奎怔了一下,随即也重重点头:行。恩公开了口,上刀山下火海,我陈奎都认了。
穆实起身告辞。周平送他到院门口,在门槛上停了停,终于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恩公,王家在碧落城经营多年,您就一点都不担心?
穆实已经走出两步,闻言偏过头来,像是想了想,才淡淡道:担心。但更担心什么都没做,就被人赶出城去。
他说完抬步便走。晨光正从巷口铺进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轮廓渐渐融进那片亮光里。
周平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没动。陈奎从后面凑上来,搔了搔后脑勺,压低声音嘟囔:恩公到底什么来路?怎么忽然想着来碧落城了?
周平没有回头,低声道:什么来路不清楚。但有两件事,我看明白了。
哪两件?
第一。周平侧过身,朝屋里那扇敞开的门抬了抬下巴,五千灵石,够咱们多招十个人,队伍重新回到咱们的鼎盛时期。第二,赵伯远跟在他身后的时候,腰板是直的,目光带着尊敬。
陈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赵伯远当年也在猎兽队里待过,后来猎兽队日渐萧条,他才去别处谋求发展。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多年,赵伯远那个人,谨慎又骄傲,从不跟没本事的人走得太近。能让赵伯远心甘情愿引路、又心甘情愿站在身后的人,至少值得赌一把。
陈奎想了想,重重点了点头,转身招呼院子里的人去了。
周平仍站在门口。巷口那片晨光已经淡了,只剩下青石板路上一条细细的光痕,像谁用笔描过一道。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回身掩上了院门。
赵伯远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段路,才低声问道:“前辈,您是不是想在城中养一支私兵?”
“防人之心不可无。”穆实脚步不停,声音不高不低,“紫萱阁要想在碧落城扎根发展,我们不能光靠顾家的面子。”
赵伯远沉默了一瞬,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