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奕靖闻言立马起身,神色无比坚定。
“大哥厚爱,我心领了,可我实在担不起帝王之责。我半生驻守东海,早已与海岸、水师将士牵绊至深,如今近海倭寇只是暂时蛰伏,远海仍有贼船流窜,海防防线尚有诸多漏洞未曾完善。我若是留在王城登基,东海群龙无首,数年布下的海防防线便会付诸东流,沿海数十万百姓将重受劫掠之苦。”
“再者,我生来只懂排兵布阵、安守疆土,对户部农桑、刑部律法、漕运税制这些繁杂政务一窍不通,强行坐上龙椅,只会耽误国计民生。比起端坐金銮殿,我更愿身披铠甲驻守海边,护一方海域安宁,这皇位,我万万不能接。”
萧奕瑾闻言沉默,细细思索一番,不得不承认二弟所言句句属实。
他天生是镇守一方的将帅,并非端坐金銮殿处理文书朝政的君主,江山交到他手中,反而埋没他的长处,东海百姓也失了庇护,于国于他,都并非良选,只得颔首退让。
众人又将目光转向三皇子萧奕祺。
不等旁人开口劝说,萧奕祺便连忙摆了摆手,面上全是惊慌。
“各位不必看我,我从小的心愿便是做个闲散王爷,坐拥封地良田,金银富足,每日赏花读书,与王妃相守度日,不问朝堂纷争。当年先帝提议让我入朝辅政,我都百般推脱,更何况是登基为帝?我此生只求与王妃安稳相守,半点不愿沾染皇权琐事,诸位就不要为难我了。”
三皇子态度坚决,众人心中了然,继位之事自然不会再落到他身上。
慈宁宫内一时陷入寂静。
二皇子善征战、三皇子恋闲适,太子又一心辞权,偌大南诀江山,竟一时寻不到合适的继承人。
互相看了又看,若不小心跟他人对视上,皆是面面相觑,避之不及之意。
最后,静了一刻钟,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缓缓转向安静笔直地端坐着,始终未曾多言的萧奕瑾。
萧奕淮性情素来沉稳内敛,遇事冷静克制,却绝非冷漠寡情。
这些年朝堂之上,诸多利国利民的新政皆出自他手。
改良红薯良种,在全国推广耕种,解决底层百姓粮食匮乏的难题;牵头改良曲辕犁,减轻农户耕作辛劳;连年洪涝泛滥,是他亲赴各地河堤,日夜驻守指挥治水,平息多场水患......
无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朝中大小官员亦信服他的处事能力。
林家作乱皇城动荡的两年间,明面上,他做臣服之意,与之斡旋,却在暗中收拢溃散禁军,默默积蓄力量。
又亲力亲为收服虎贲军,联系众兄弟姐妹,制定“暗度陈仓”策略,为后来平定叛乱打下根基。
这么多年,他这人看着虽冷,言语不多,却始终用心照料一众年幼弟妹。
从前兄弟姐妹求学、遇挫,皆是他耐心开导扶持。
其实在几位小公主、年幼的皇子心底,大哥是君,要敬;二哥常年在外,不熟;三哥嘻嘻哈哈,游戏人间。
若有事,他们最信赖的,还是这位顶靠谱的四哥。
顺着众人的目光,萧奕瑾望向萧奕淮,忽的,恍然大悟,随即他眼中露出释然笑意,率先开口。
“四弟沉稳可靠,心怀苍生,理政、治军皆有独到才干,又深得百官、百姓信任,由他继承大统,再合适不过。”
萧奕靖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淮弟心系万民,务实肯干,没有半分追逐权柄的私心,由他执掌江山,南诀王朝定然愈发繁荣安定。”
三皇子萧奕祺轻拍桌子,“是,是了!平日里大小事务,老四总能思虑周全,比我这个当三哥的靠谱多了!若是他登基,我们兄弟几人定会各自守好属地,全力辅佐,毫无二心。”
萧奕安、萧奕轩等人也纷纷点头赞同。
康儿从林婉儿怀中探出头,奶声奶气对着她开口。
“母妃,四叔人很好的,他会给我带城外的糖糕,偷偷的......”
听到这话,林婉儿跟太子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笑意。
满殿至亲达成共识,目光齐齐落在萧奕淮身上,静待他回应。
萧奕淮缓步上前,看向太子萧奕瑾跟二皇子萧奕靖,又环视一众手足。
他神色平静,郑重躬身,“既然大哥决意归隐,诸位兄弟姐妹皆信任于我,为了南诀万民安稳,这份江山重担,我便接下。
往后我定会勤政爱民,整顿吏治,肃清余孽,守护好这片山河,也定会护好诸位弟妹,让大家一生平安顺遂。”
萧奕淮躬身领下江山重任,殿内一众皇子公主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慈宁宫里紧绷压抑的气氛尽数化开,细碎温和的谈笑慢慢浮了上来。
而萧奕瑾这个大哥,他永远都是那样周到。因为是他的亲族,所以不愿让萧奕淮为难。
他用储君身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亲自定下了他外祖林家以及母后林氏的结局。
林太师、林国舅为主犯,通敌叛国、蓄意弑君、挟持皇嗣,罪无可赦,秋后处以极刑,林家直系男丁尽数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王城;
林家旁支族人未曾参与谋逆作乱者,削去所有官爵田产,贬为庶民,回乡务农,既往不咎。
至于林太后。
萧奕瑾闭了闭眼,随即坚定起来,“林氏是父皇发妻,我的生身母亲,可毒害先帝跟亲子却未有丝毫手软,扶持外戚把持朝政皆是她一手主导,不可免罪。但念在生育我一场,免去死罪,让她去皇陵为父皇,为天下人赎罪吧,此生不得踏出皇陵,削减所有供给,余生日日抄写先祖家训、罪己文书,自省过错。”
“所有当年依附林家、收受贿赂、助纣为虐的文武官员,分三等定罪,首恶贪官革职斩首,中层官员流放千里,底层小吏未曾残害忠良者,罢官归乡,永不录用。被林家胁迫、被迫从军作乱的普通士兵、底层宫人,全部赦免罪责,归乡谋生。”
一番决断条理分明,惩首恶、恕从犯,兼顾法理与人情,既给天下受难百姓一个交代,也未曾赶尽杀绝,留了几分余地。
萧奕淮静静听完,心中只剩敬佩,上前郑重一揖。
“大哥思虑周全,公私分明,这般处置,既能安抚天下民心,亦不失仁善,为弟全然认同,即日起便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