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大营风波平定五日后,王城城门彻底撤除战时戒严令,城里,恢复了昔日的热闹。
为此事而从各个封地奔波而回的一众兄弟姐妹,也在星夜兼程中都到了。
昔日被林太后霸占多年、处处透着阴翳压抑的慈宁宫,如今殿内绫罗旧饰尽数撤去。
窗棂大开,萧芸棠坐在窗前,看到暖融融的天光铺满青砖地,这么一看,竟还是她熟悉的慈宁宫啊。
坐在这里,就好像回到了当初皇祖母还在的时候。
两年多分隔离散,今日骨肉血亲总算齐聚一堂。
有宫人端来清甜的桂花茶,摆上一众皇子公主儿时爱吃的蜜饯糕饼。
大哥萧奕瑾牵着面上仍透着苍白色的康儿,与林婉儿并肩坐于主位。
二哥萧奕靖一身风尘未洗的武将劲装,腰间佩剑还未卸下,换身一股子肃杀之气,但眼神却透着她熟悉的温暖。
三哥萧奕祺衣饰闲适,脸上带笑,正拉着三嫂的衣角,挤眉弄眼地小声说些什么,惹得三嫂嗔怒地瞪他,两口子感情十年如一日的如胶似漆。
四哥萧奕淮也还是那一身素色锦袍,脸上带着些连日办差的疲惫之色,腰背仍坐的笔直,他一贯是这样严以律己的。
而萧芸棠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们,即使已经成年,甚至有的成家做了父母,在四位兄长面前,也自动放松,松弛地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团。
慈宁宫的大殿内没有朝堂之上的肃穆拘谨,只剩家人相聚的温软。
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众人望着殿中熟悉的雕花木梁,望着案上摆放的儿时零嘴,纷纷聊起年少无忧无虑的光景。那时候皇祖母尚在,父皇崇庆帝的后宫虽妃嫔子女众多,但真的可以算是和谐。
他们一众兄弟姐妹每日在御花园嬉闹,读书习武,不曾见识深宫权斗的刺骨寒凉,更不曾经历骨肉分离、兵戈相向的劫难。
“还记得幼时顽皮,跟大哥一同在慈宁宫,趁着皇祖母不注意,偷偷爬树,大哥总让着二哥跟我,在树下为我们托底。”
三皇子萧奕祺轻轻叹气,目光落在萧奕瑾腕上尚未消退的深紫勒痕,眼底泛起酸涩。
“谁能想到短短数年,宫里翻天覆地,大哥你身陷毒疾昏迷两年,康儿小小年纪被林家掳走充当傀儡,我们兄弟姐妹四散分离,各守一方,日夜担忧王城安危。”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稍稍沉了几分。
二皇子萧奕靖按了按腰间剑柄,沉声开口。
“如今林家叛党尽数收押,作乱叛军归降,朝堂奸佞肃清,四海之内再无内乱隐患。父皇已龙驭宾天,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哥你是正统东宫太子,仁厚聪慧,此次以一己之力稳住动荡局势,朝野百官、天下百姓皆心向于你,我们兄弟姐妹今日齐聚此处,便是想劝你早日登临九五之位,稳定朝纲,安抚万民。”
这话一出,其余皇子公主纷纷附和,目光尽数落在萧奕瑾身上,满眼恳切期盼。
“大哥,江山本就该由你执掌。”
“这两年林家把持朝政,百姓受尽苛政苦楚,唯有你登基,才能重整朝纲,还给天下太平。”
“我们所有人都愿鼎力辅佐你,分担忧愁,再也不会让你独自扛下所有磨难。”
面对一众至亲殷切的劝说,萧奕瑾轻轻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话语。
他低头看向身侧紧紧攥住自己衣角的康儿,指尖温柔抚过孩子柔软的发顶,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藏着两年来难以释怀的自责。
“诸位弟妹的心意,我心中全然明白,只是这龙椅,我断然不能坐,也不配坐。”
一语落地,慈宁宫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皆是一愣,不解地望向他。
萧奕瑾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尽数道出。
“林家作乱多年,犯下通敌叛国、毒害先帝、挟持皇嗣、残害忠良种种滔天大罪,追溯根源,我有脱不开的罪责。”
“这些年母后与林氏一族步步蚕食朝堂,勾结羌族,暗中培植私兵,无数蛛丝马迹摆在我眼前,我不是毫无察觉。”
“可我终究被血脉亲情困住,优柔寡断,总心存一丝侥幸,不愿亲手斩断亲缘,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大义灭亲。”
“我一味顾念母子、外祖情分,一次次退让纵容,才让林家野心日渐膨胀,最终酿成先帝被害、皇城动乱、万民流离的大祸。我身为储君,本该以江山社稷为先,却被私人亲情绊住脚步,酿成这场席卷整个南诀的劫难,此为德不配位,我无资格执掌这万里河山。”
说罢,他伸手将康儿搂进怀中,眼底满是疼惜与亏欠。
“更何况我的孩儿康儿,自先帝离世后,便被林家强行推上傀儡之位,常年禁锢深宫,一言一行皆受人摆布,小小年纪便见识权谋算计,饱受惊惧折磨。这两年我昏迷不醒,他孤身困于深宫,连自由自在玩耍的日子都未曾拥有。我亏欠他太多,往后余生,我唯一的心愿,便是弥补妻儿。”
“我不想再困于四方宫墙之内,不想再纠缠朝堂纷争,只想带着妻儿远离王城,走遍天下大江南北,看山川湖海,市井烟火,让康儿自在长大,让我的妻子不必再日日担惊受怕,只求一家三口安稳自由,再无束缚。这朝堂重担,我实在无力、也无心承担。”
萧奕瑾言辞恳切,没有半分推诿假意,字字句句皆是心底真实所想。
一众兄弟姐妹面面相觑,心中惋惜不已。
但身为亲人,他们也读懂了他心中沉重的愧疚与对家人的亏欠,不再一味强行劝说他登基。
萧奕瑾抬眼看向一身铠甲的二皇子,眼中满是赞许。
“若论文武双全、忠勇坦荡,二弟萧奕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常年戍守东海,治军严明,战场上杀伐果断,心中又常怀百姓,有勇亦有仁,由你登基,朝中武将心悦诚服,边关将士也会安心。”
他将康儿放下,起身往前轻迈一步,拍拍萧奕瑾的肩膀,恳切劝说。
“为兄知你不耐烦朝堂之上的文官琐事,登基之后你大可交由内阁辅臣分担,只需总揽大局、震慑四方,不必日日困在御书房批阅文书,若边境有异动,你依旧可以巡查海防,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