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深处,炭火正旺,油脂滴落在烧红的果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一阵夹杂着肉香和果木清香的白色烟雾。
梁羽正专注地翻转着烤架上的羊羔,用小刀在肉厚的部位划开几道口子,以便更好地入味,然后拿起刷子,蘸上一层金黄色的蜂蜜,均匀地涂抹在羊肉表面。
蜂蜜遇热后迅速融化,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诱人的琥珀色光泽,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司明月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盯着那只正在逐渐变得金黄酥脆的烤羊,时不时咽一下口水,催促道:
“师兄,好了没有?
可以吃了吗?
我好饿啊——”
“急什么,还没烤透呢。”
梁羽头也不抬地说道,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果木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所以同样的道理,心急也吃不了好烤羊。”
司明月撅了撅嘴,但也没有再催,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眼巴巴地等着。
然而,此刻的后山一片祥和欢乐,前山的养殖区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节被梁羽和司明月遗忘在养殖区角落里的线香,此刻依旧在无声地燃烧着。
淡白色的烟雾从香头袅袅升起,在微风中缓缓扩散,如同一条无形的蛇,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
由于两人走得太急,既没有将香熄灭,也没有将它带走,那节香便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自顾自地燃烧着,一点一点地缩短。
起初,养殖区内的弟子们只是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睡得香甜。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香燃烧产生的烟雾越来越多,浓度也越来越高,逐渐超出了养殖区的范围,开始向外面扩散。
距离养殖区最近的是一条通往食堂的小路,午时前后,几名负责伙食的弟子拎着食盒,有说有笑地朝养殖区走来,准备给这边的师兄弟们送饭。
他们刚走到距离养殖区大门还有三十来步的地方,为首的那名弟子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脚步也开始踉跄起来。
他身边的同伴们也相继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哈欠连天,眼皮打架,走路东倒西歪。
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路上,手中的食盒摔落在地,饭菜撒了一地,人也已经呼呼大睡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名执事弟子奉命前来养殖区查看情况。
他远远地看到养殖区门口躺着几个人,心中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查看究竟。
然而,他刚走到距离养殖区大门约二十步的位置,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在地,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已经沉沉睡去。
养殖区周围三十多米的范围,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无形的“禁域”。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要踏入这个范围,便会在短短数息之内被那股混合了安神药粉的迷香放倒,陷入沉睡。
而那些原本就在养殖区范围内的弟子和牲畜,则睡得更加深沉,鼾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汇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呼噜声。
到了下午时分,真武山上开始流传起一件怪事——所有去过或者路过养殖区的人,全部都失联了。
有人去养殖区找人,结果一去不回;有人路过养殖区附近,结果莫名其妙地失踪;甚至有几位长老派出了好几批弟子前去探查,结果无一例外,全部杳无音信,仿佛养殖区变成了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进去的人全都有去无回。
消息传到司长空耳中时,他正在书房中批阅公文。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沉声说道:
“走去后山,都跟我一起看看。”
司长空那句“去后山”一出口,在场的三位长老非但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反而齐齐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位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我就说吧,山上但凡出了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去后山一准能逮到人。”
另一位长老捋了捋胡须,附和道:
“上个月伙房的腊肉丢了,在后山找到的;上上个月藏经阁的窗户被人砸了,也是在后山找到的人;再往前数,掌教你那方镇纸被偷走拿去垫桌脚——”
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司长空一眼,司长空反驳道。
“你们这么污蔑两个小辈,良心不会痛吗?”
这时一位拆台的长老就问了一句话。
“哪回不是在后山逮到的?”
司长空的脸色黑了一分,没有接话,只是大步流星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连忙跟上,脚步中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期待。
一行人穿过密林,绕过山涧,还未走近那片空地,便已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和果木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司长空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清空地中的景象时,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只见空地中央的火堆旁,司明月正盘腿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双手捧着一根比她小臂还粗的烤羊腿,左右开弓,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脸上还沾着几粒孜然和辣椒面,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而梁羽则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串着羊排的树枝,正慢条斯理地往上刷着最后一层蜂蜜,看到司长空和三位长老突然出现,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
抬起头,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招呼老朋友来家里做客:
“哟,师父和各位长老,好巧啊!
我刚烤好,你们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来来来,别客气,一起坐下吃点?”
司长空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徒弟——一个吃得满嘴流油浑然不觉大事不妙,一个嬉皮笑脸还想请他坐下一起吃——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然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股浑厚的真气自他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两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抓住了梁羽和司明月的后衣领,将两人如同提小鸡般凌空拎了起来。
“走,”
司长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去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说罢,他转身便朝着养殖区的方向疾掠而去。
而在转身的瞬间,他另一只手顺势一挥,一股真气卷起地上那只还剩下大半只的烤全羊,连同架子和调料一起,稳稳地裹挟而起,跟在他身后一同飞去。
三位长老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司长空带着人、带着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树林中。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时,空气中只剩下那股渐渐消散的烤肉香气,以及地上那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司长空你个老匹夫!”
一位长老跺着脚骂道,
“竟然全拿走了,连根羊骨头都不给我们留!”
“好歹也是一派掌教,居然跟晚辈抢吃的,传出去不怕江湖同道笑话吗!”
另一位长老也跟着愤愤不平地附和。
“追!不能让他独吞了!”
第三位长老最为务实,话音未落,人已经率先追了出去。
于是,后山的密林中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司长空一手拎着两个徒弟,一手拎着半只烤全羊,在前面健步如飞;三位长老在后面穷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德高望重的宗师风范。
司长空一手拎着梁羽,一手拎着司明月,身后还跟着三位骂骂咧咧的长老,一行人风驰电掣般落在了养殖区的大门前。
他将烟雾驱散,留出一片空地。
当双脚重新踏上地面时,梁羽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只见养殖区的大门内外,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有的靠在篱笆上,有的趴在草垛旁,有的干脆四仰八叉地倒在路中间,鼾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仿佛这里不是真武山的养殖区,而是一个大型的集体宿舍。
粗略一扫,至少有二十来号人,全都是真武山的弟子。更夸张的是,连围栏里的那些牲畜也无一幸免——山羊们歪倒在地,四蹄朝天;肥猪们挤在一起,呼噜声震天响;就连那几只老母鸡也瘫在鸡窝里,脑袋歪在翅膀下,睡得人事不省。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正是那节尚未燃尽的线香留下的味道。
司长空松开抓着两人的真气大手,负手而立,面色铁青地看着眼前这片“壮观”的景象,沉默了良久。
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般落在梁羽脸上,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老三,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梁羽站在那片“尸横遍野”的养殖区前,迎着自家师父那仿佛能杀人般的目光,陷入了认真的沉思。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在那些睡得香甜的师弟们身上扫过,又看了看远处那只还在呼呼大睡的羊羔,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师弟们身体就是好啊,倒头就能睡,而且睡得这么香,说明咱们真武山的弟子个个体质过硬、心宽体胖。
我这个做师兄的自认做不到,佩服,佩服。”
话音刚落,旁边正在啃羊腿的司明月“噗”的一声,口中的羊肉混合着蜂蜜和辣椒面,如同一道小型喷泉般喷了出来,溅了满地。
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说得对!
师兄师弟们身体真好!
哈哈哈——”
而司长空的脸色,则在梁羽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转黑,再由黑转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只听“咔嚓”一声,那棵足有碗口粗的槐树应声而断,上半截树冠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梁!羽!”
司长空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徒弟啊!!”
“本座有你这个徒弟,真是三生有幸!!!”
身后的三位长老此刻也顾不上骂司长空抢羊的事了,纷纷后退了几步,用一种“这孩子怕是完了”的眼神看着梁羽,默默地为他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