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慵懒、戏谑与深不可测,只剩下一种难得的、近乎柔和的安宁,甚至……带着一种“守护者” 般的,属于“大家长”的可靠与温柔。
她就这么靠着墙,盖着毯,抱着两个“孩子”,在经历了连番激战、魔力消耗、以及等待的不安后,终于放松下来,陷入了沉睡。画面静谧,和谐,甚至有些……不真实的美好。
梁羽站在门口,手里还拄着那把不祥的镰刀拐杖,右脚隐隐作痛,身上还带着疲惫。
他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充满了反差感的温馨一幕,一时间竟有些愣神,忘记了动作,也忘记了脚上的疼痛。
月光,呼吸,磨牙声,相拥而眠的三人。
一切喧嚣与危险,仿佛都被这扇简陋的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默默地,在门口站了许久。
然后,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疲惫却无比放松的、淡淡的笑容。
“……真是的。”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低声咕哝了一句。
然后,他再次放轻了脚步,拄着镰刀拐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挪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将外界的黑暗、冰冷、与未尽的麻烦,暂时关在了门外。
第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旅店不甚洁净的玻璃窗,斑驳地洒在房间内。
梁羽从一种算不上深沉、混杂着异界潮湿气息与疲惫的睡眠中醒来,尚未完全清醒,意识便先一步捕捉到了身上熟悉的、沉甸甸的“负担感”。
不用睁眼,他就知道是什么情况。
果然,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便是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左边,是睡得四仰八叉、一只爪子还毫不客气地搭在他胸口、打着细小呼噜的哈基米。
右边,是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搂着他胳膊、半边脸颊压在他肩窝、黑发铺了他一脖颈的艾琳娜。
两个小家伙似乎把他当成了最舒适的人形抱枕兼暖炉,贴得严丝合缝。
梁羽无声地叹了口气,宿醉般的头疼隐隐传来。
他尝试性地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立刻引来艾琳娜不满的咕哝,搂得更紧了。
哈基米则只是砸吧了一下嘴,换了个更嚣张的姿势,尾巴尖扫过他的下巴。
就在他准备加大力道,把这两个“挂件”从身上“剥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房间另一侧的景象,动作不由得一顿。
晨光勾勒出茵弗蕾拉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她正背对着床铺,站在窗边那张简陋的木桌前,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肩侧。
而她手中握着的,正是昨晚伊娜贝尔强塞给他、被他嫌弃不已的那柄异界镰刀。
镰刀此刻黯淡无光,刀柄上那颗诡异的眼球紧紧闭合,仿佛普通的装饰。
但茵弗蕾拉却似乎看得极为专注,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镰刀弯曲的刀刃、奇特的纹路,乃至那闭合的眼球,神情若有所思,翠绿的眼眸中跳动着纯粹的好奇与研究的光芒,仿佛在鉴赏一件古老而神秘的文物。
梁羽无声地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艾琳娜环抱着他胳膊的手臂挪开,又将哈基米搭在他胸口的爪子轻轻推下去。
两个小家伙在睡梦中不满地扭动了一下,哈基米甚至抗议似的“咪呜”了一声,但终究没醒。
梁羽得以解放,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因为被“压迫”而略显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肩膀,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朝着茵弗蕾拉走去。
脚步很轻,但精灵的耳朵何等敏锐。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茵弗蕾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带着一丝戏谑和探究的轻快嗓音便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哟,醒啦?”
她依旧端详着手中的镰刀,语气里充满了促狭。
“我说,小男人,你该不会真对昨天那小丫头,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她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柄对于她精灵的身形来说略显巨大的镰刀,翠绿的眼眸斜睨着梁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刻意拉长了语调。
“不然……这么‘别致’的定情信物,怎么会跑到你手里?
嗯?
难不成是你趁人家伤心欲绝,强行‘借’来玩的?”
梁羽:“……”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额角,对精灵这种不分场合的调侃早已有免疫力,只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借?我巴不得离这玩意儿远点。”
他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指了指茵弗蕾拉手中的镰刀。
“是那个小丫头自己非要塞给我的,说是‘谢礼’。
我跟她姐姐聊了几句,她就觉得我帮了大忙,非得把这东西塞过来,推都推不掉。”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了下去,试图驱散最后一点睡意,然后才继续道,表情是十足的无奈加不耐烦。
“你要是有办法把它塞回去,或者找个什么地方处理掉,我举双手赞成。
这玩意儿看着就邪门,拿着还沉,除了当烧火棍,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
“别!”
一声清脆又带着急切的惊呼响起!
只见原本还赖床、似乎睡得很沉的艾琳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是装睡。
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从弹起,光着脚丫,“哒哒哒”几步就冲到了茵弗蕾拉身边,在茵弗蕾拉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一把将她手中的镰刀夺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你不要就给我!”
艾琳娜仰起小脸,黑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气鼓鼓地看着梁羽,又像是护食的小兽一样把镰刀往怀里收了收,仿佛怕梁羽真的下一秒就把这“邪门”的东西扔了或还回去。
她的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那柄原本颇具分量、造型奇特的镰刀,忽然通体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芒。
紧接着,在梁羽和茵弗蕾拉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镰刀竟然开始迅速缩小!
不是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体积收缩!
弯曲的刀刃回缩,长长的刀柄缩短,几个呼吸之间,那柄几乎有艾琳娜半人高的异界镰刀,竟然变成了一把仅有巴掌大小、造型精致却依旧透着几分诡异气息的迷你镰刀模型!
更神奇的是,镰刀模型的末端,不知何时延伸出一条纤细的、仿佛由阴影凝结而成的黑色链子,“咔哒”一声轻响,自动扣合,变成了一条项链!
迷你镰刀吊坠,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挂在了艾琳娜纤细的脖颈上,贴着她精致的锁骨。
艾琳娜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吊坠,又摸了摸,冰凉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梁羽和茵弗蕾拉,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无辜,仿佛在说:不是我干的,是它自己变的!
茵弗蕾拉最初的惊讶过后,翠绿的眼眸中兴趣更浓了。
她完全没有因为艾琳娜“抢”走镰刀而不快,反而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艾琳娜脖子上那枚小巧的镰刀吊坠,指尖蠢蠢欲动,似乎很想拿过来再研究研究。
“有趣……”
茵弗蕾拉低声喃喃,目光锐利。
“这东西……果然不是死物。”
她之前就隐约感觉到这镰刀似乎有某种微弱的“生命”脉动,现在看来,她的感知没错。而且,这东西似乎还对艾琳娜有特别的反应?
梁羽看着挂在艾琳娜脖子上、变得“人畜无害”的镰刀吊坠,又看看一脸“不关我事”的艾琳娜和兴致勃勃的茵弗蕾拉,只觉得额角更疼了。
得,这下更甩不掉了。
不仅甩不掉,好像还认主了?
但现在,那把沉重、冰冷、还砸过他脚的镰刀,以及伊娜贝尔那点幼稚的报复,在梁羽心中都不是此刻最要紧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来房间中央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
然后,他目光转向茵弗蕾拉。
“茵弗蕾拉,”
梁羽的声音有些干涩,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困惑,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开口,同时伸出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过来,帮我看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求助的郑重。
茵弗蕾拉眉头微挑,金框眼镜后的眸光闪了闪。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梁羽,仿佛在判断他此刻的状态和意图。但她能感觉到,梁羽此刻的神情,并非玩笑或试探。
梁羽见她不语,继续用那种困惑中夹杂着些许焦躁的语气说道。
“她说……把魔镜‘送’给我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可是……我怎么完全感觉不到?
无法跟魔镜建立任何联系,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感应’都没有。
就好像……她只是随口一说,或者那魔镜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魔镜”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房间内那残存的睡意与安宁。
原本还带着点慵懒起床气的茵弗蕾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她脸上的所有随意与困倦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研究者面对重要课题时的凝重与认真。
关于那面金色纹路的魔镜,关于梁羽执着追寻的线索,关于伊娜贝尔和那个神秘的“露莎”……这一切背后牵扯的秘密,绝不简单。
“嗯?”
茵弗蕾拉轻轻应了一声,动作优雅却迅速,来到了梁羽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梁羽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别动,放松。”
茵弗蕾拉简短地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没有了惯常的调侃。
她抬起自己那只修长、白皙、手指纤细如艺术品般的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泛着柔和的紫色魔力微光。
然后,她将手掌,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定力道,抵在了梁羽的额头正中。
掌心微凉,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香。
一股温和、精纯、却极具渗透性的魔力,如同最细腻的涓流,从她的掌心缓缓注入梁羽的眉心。
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妙、非侵入性的方式,探查、扫描、感知着他精神海与灵魂层面的每一丝异常波动。
一旁,艾琳娜看到梁羽一脸严肃地站着,茵弗蕾拉正用手抵着他的额头,紫色的魔力光芒在两人接触处微微闪烁,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不在乎什么魔镜不魔镜,也不关心伊娜贝尔或露莎的纠葛。
她只在乎眼前这个将她从黑暗中带出来、给予她名字和“家”的人。
看到他露出困惑和一丝不安,艾琳娜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她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和睡皱的衣裙,也顾不上那条项链。
赤着脚,小跑着来到梁羽身边,仰着小脸,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满是关切地看着他,又看看茵弗蕾拉,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茵弗蕾拉的探查。
而哈基米,她是最后一个被这严肃气氛“感染”而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粉色头发睡得乱糟糟,耳朵疑惑地转动着,看看一脸严肃抵着梁羽额头的茵弗蕾拉,又看看满脸担忧站在旁边的艾琳娜,再看看闭着眼睛表情莫测的梁羽。
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野兽般的直觉告诉她,气氛很“认真”,大家好像都很“紧张”。
于是,有样学样是她的本能。
她也立刻从毛毯里钻了出来,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几步来到梁羽另一侧,学着艾琳娜的样子,仰起头,粉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
一脸“我也很认真在关注”的表情,看着梁羽和茵弗蕾拉,喉咙里甚至还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表示“我在努力理解”的、轻微的“呜?”。
一时间,梁羽站在中间,左边是担忧紧张的艾琳娜,右边是懵懂模仿的琳露,面前是正全神贯注进行探查的茵弗蕾拉。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情绪,却都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有些微妙又带着莫名温馨的包围圈。
茵弗蕾拉的探查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她的眉头随着探查的深入,微微蹙起,指尖的紫色魔力光芒也时明时暗,仿佛在追踪着什么难以捉摸的痕迹。
终于,她缓缓地,收回了抵在梁羽额头的手。
掌心的魔力光芒消散。
梁羽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急切地看向她。艾琳娜和琳露也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茵弗蕾拉,等待着结果。
茵弗蕾拉没有立刻说话。
她微微低着头,金框眼镜后的眼眸中,紫色的星芒缓缓流转、明灭,似乎在反复验证、推敲着刚才探查到的信息。
她的表情,是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确定。
片刻的沉默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对上梁羽充满询问的眼睛,用她那独特的、带着冷静分析感的嗓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给出了答复。
“你的精神海和灵魂层面……” 她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很‘干净’。 ”
她看着梁羽,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明确的否定与更深的困惑。
“我找不到任何关于‘魔镜’的契约印记、精神烙印、物品链接、空间坐标锚点,甚至是最模糊的‘概念’关联。”
她微微歪了歪头,红唇轻启,说出了两个可能性,但语气都透着不确定性。
“要么,是‘没有’。
那个她只是在用某种方式安抚或拖延你,所谓的‘送给你’并非实质赠与,或者需要满足其他尚未触发的条件。”
“要么……”
她的眸光变得深邃。
“是‘无法感知’。 那面魔镜,或者‘赠与’这件事本身,涉及到的层次或存在的‘屏蔽’手段,超出了我目前探查手段的范畴。如果是后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事情,就比预想的还要麻烦和深不可测得多。
“所以,”
茵弗蕾拉总结道,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着梁羽。
“以我的能力,在你身上,找不到你所说的‘魔镜’。”
这个答案,让梁羽的心,骤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