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士绅眼里，司马光近乎完人。】
【道德与学术近乎完美，过错大多被其道德光环所掩盖，甚至于被赋予“坚守原则、不随波逐流”的正面意义。】
【直到今天也有人推崇他，为什么？】
【因为司马光的理念，完美戳中了这群人的需求。】
【社会冒出新事物、经济发展让百姓日子过好了，他们第一反应不是修订规矩、完善法令，让新事物合规落地，变得合理。】
【反倒是跳出来指责：不合礼！不合祖宗之法！这绝对不行！】
【一群老古董，老腐朽！】
【他们自己顿顿吃肉，养得脑满肠肥、肥头大耳，百姓好不容易吃上一口肉，他们反倒皱着眉说：不可食肉，食肉易生肥胖之疾。】
【百姓都饿得面黄肌瘦了，他在那儿担心百姓得肥胖病。】
【这就是信奉司马光那套逻辑的人，最爱干的事。】
【动不动就拿祖宗之法压人，动不动就把周公孔子抬出来当挡箭牌。】
【真要严格按周礼来，这群人十个有九个半，都得滚回家穿粗布麻衣、种地吃豆饭去！】
【因为周礼不讲能力高低，只讲尊卑贵贱。】
【你是什么等级的贵族，就当多大的官、穿什么样的衣、吃什么样的饭。】
【宋明清三朝的官员，真按周礼卡，九个半都得回家穿粗布、啃野菜，大米饭不配吃，肉更不配碰。】
【剩下那半个，就得是司马光这样的，毕竟人家姓司马，周朝传下来的老贵族，天然有资格当大官、穿好衣、吃白米饭和肉。】
【孟子他老人家有句话，说的就是这类人。】
【无恻隐之心，非人也！】
【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无辞让之心，非人也！】
【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骂得好！”
汴梁，司马光府邸外。
堵门的百姓轰然叫好。
“这群狗官！就是见不得咱们穷人过好日子！”
“狗贼！禽兽！畜生！”
有个汉子骂得兴起，撸着裤腰就要解带子。
“休得放肆！随地便溺，杖六十！”
守门的衙役连忙上前喝止。
汉子悻悻住手，改成往墙根啐了口浓痰。
衙役斜了他一眼，扭头又退回了门廊。
只要不撒尿泼粪、不硬闯府邸，百姓骂两句啐口痰，他们才懒得管。
说白了，谁心里没口气？
自己没本事过上好日子也就罢了。
自己有本事过上好日子，结果跳出来一个人说：按礼法，你不配过这好日子。
我可去你娘的！
要不是穿着这身皂衣，他们自己都要堵门骂两句。
府内堂屋，窗外的叫骂声一阵阵飘进来，字字清晰。
司马光坐在官帽椅上，鬓边白发沾着点虚汗，看向侍立在旁的司马康：
“康儿，为父……真的错了？”
不等司马康答话，他又摆了摆手。
他知道儿子肯定会说宽慰的话，而且无比真心，可外面一群百姓堵着门骂娘也是真的。
两相对照，他怎么看怎么像历朝历代那些祸国的大奸臣。
总不能只捡好听的听，不好听的就骂一句刁民。
司马光沉默片刻，又声音发沉的开口：“康儿，天幕现世以来，可曾提过为父的……做过的好事？”
他本想说“功绩”，话到嘴边又改了。
司马康思索半晌，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一件也没有？”
“有一件……砸缸救友。”
司马光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笑声又哑又涩，无比悲凉。
“砸缸救友……好一个砸缸救友！”
笑声戛然而止，他身子一晃，直挺挺往后栽倒。
司马康吓得扑上去掐人中，手忙脚乱好半天，司马光才悠悠睁开眼，第一句就是：“替我上书辞官。朝廷不准，我便挂印而去。”
司马康红了眼：“父亲！何至于此啊！”
挂印辞官，在大宋是违法的事。
不像秦汉三国，一走了之，无比潇洒。
大宋士大夫最重体面，未经朝廷批准便弃官而去，那就是自绝于士大夫之列。
“刑不上大夫”的规矩也就护不住你了，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边疆。
所以宋人说“挂印辞官”，大多是句形容词。
朝廷同意自己辞官后，和朋友解释时的文雅形容，不是真的一走了之。
可司马光口中的“挂印而去”，是动真格的。
朝廷不准，他就直接不去官署理事，等着朝廷降罪。
对大多数读书人来说，穷困、贬官都不算处罚，反倒像某种嘉奖。
越穷困潦倒，越贬到边角小官，越显得自己有气节。
要是能被抄家流放，甚至死后被挖坟，那就更好了。
只要清名在，反倒能流芳百世。
可现在的司马光，是连名声都要保不住了。
朝堂上固然还有同僚支持，可民间的名声已经烂透了。
汴梁城里已经有孩童编了歌谣唱，说他司马光出生时就有算命先生上门，说他是贵人转世，寿七十三，本名叫司马宣，善文事，有王爵之命。
（司马懿，曹魏给的谥号是宣文，司马昭追封为宣王。）
不改变自己的思想和行为，那名声在整个大宋民间，基本就是人憎鬼厌。
改变吧，等于否定自己大半辈子。
还要被人戳脊梁骨问：没天幕的时候你怎么不改？
两头堵死，没一条活路。
本来辞官办学，教出一批信奉自己理念的弟子，还能慢慢翻盘，可朝廷偏生不准。
所以他才要走挂印辞官这一步。
先把话放出去，再上书请辞，倒逼朝廷松口。
总不能真逼着他受罚吧？
赵顼：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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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司马光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朱熹。】
【在古代士绅眼中，他同样近乎完人，被尊为“朱子”，是配享孔庙的圣人。】
【他生平的那些过失，也都被解读成圣贤路上的磨砺。】
【朱熹当然不是完人，他也犯过错。】
【但都是那个时代绝大多数文人都会犯的错，绝非野史里编排的什么儿媳之类的污糟事。】
【但某种意义上，他又确实是“圣人”。】
【这里说的圣人，不是指他的思想有多高深，也不是说他后来先是从祀孔庙，又与十哲并列。】
【而是说，他享受到了和孔子一样的待遇。】
【他死的时候，自己那套学说还被打成“伪学”，人人避之不及。】
【可才过了四十一年，他就正式从祀孔庙，成了儒家正统。】
【孔子的思想被不断篡改、层层加码，最终演变成困住华夏发展的儒教，好歹花了几百上千年时间。】
【朱熹不用，四十一年就够了。】
【要是四十一年后朱熹活过来，都得当场懵：这特么是我说的？】
【朱熹原本的理念，核心是规劝高层，是对贵族士大夫的道德约束。】
【正君心以正朝廷，朝廷正才能正百官，百官正才能正万民。】
【说白了，皇帝和中枢大臣得先做好表率，下面的县官、百姓才会跟着走。】
【皇帝、三公都带头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还指望下面的官员清廉正直？哪有这个道理。】
【也正因为这套是盯着上层的，显然不招权贵待见，所以一直到朱熹死，他的学说都顶着“伪学”的帽子。】
【可后来的统治者和士大夫突然发现：这套东西，不用来约束我们，反过来用来管老百姓，那可太好用了。】
【就像“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原本是规劝士大夫的：国家有难，要为国尽忠，要守气节。】
【敌人打过来，你要么提刀上阵，要么自刎殉国。】
【就算舍不得死，归隐山林总该做到。】
【不能辽来降辽、金来降金，转头就给敌国做官出主意。】
【可士大夫阶层把这套一转脸，就成了套在百姓身上的枷锁。】
【饿死也不能造反，因为失节。】
【敌人打过来，朝廷跑了，你们也不能投降，因为失节。】
【用到女人身上，更是顺手。】
【丈夫打你骂你、在外花天酒地，你不能告官不能和离，因为失节。】
【丈夫死了，你不能改嫁，要守一辈子节，赡养公婆。】
【放心，守节朝廷有奖赏，给你发贞节牌坊。】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是朱熹三纲五常里，对君臣双向义务的概括。】
【就好比老板遵守劳动法，加班给加班费，工资准时发，那你就该好好干活，这是对等的道理。】
【要是老板既不守法，又不给加班费，没事还扣工资，发钱还不准时，反倒骂你不认真工作，朱熹自己都得说：去他娘的，干他！】
【可经过后世改造，这句话就变成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成了无条件的绝对服从。】
【三纲五常里原本君臣、父子、夫妻的双向义务，被彻底改成了单向的绝对服从。】
【臣必须服从君，子必须服从父，妻必须服从夫。】
【哪怕君是暴君，父是暴父，夫是暴夫，也不能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