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年间，天寿山。
层峦叠嶂的山坳里，松柏苍郁如墨，沿着神道两侧铺展开去，尽头便是长陵享殿。
享殿内，素幔低垂，供案上摆着时鲜果肴与香烛，烟气袅袅绕着梁上的彩绘打转。
朱高炽揣着袖子站在供案旁，胖脸上满是无奈。
他身后跟着老三朱高燧，兄弟俩对着蒲团上那个一身素服的身影，已经劝了快小半个时辰。
“老二啊，听哥一句劝，给爹认个错，低个头，这事就算翻篇了。”
朱高炽又把话说了一遍，语气里全是苦口婆心。
朱棣那日把朱高煦打发来守陵，本就是想磨磨他的性子，给个教训。
按他的盘算，儿子在这儿待个三五天，服个软认个错，自己顺坡下驴，就把人召回去了。
谁成想这位汉王殿下，骨头硬得跟铁似的，愣是咬死了不认错。
偏巧朱棣又有差事要安排他做，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耗着。
你不主动，那我主动，朱棣便派了内侍过来，问他知不知错，明摆着给台阶下。
结果朱高煦倒好，先说自己知错，紧跟着话锋一转，说自己既已知错，更该留在陵前，为母亲守陵尽孝，少说也要守个一两年，方为人子本分。
朱棣差点没被气笑，当即就要下旨把他抓回京师，扔大牢里关着。
谁料当天晚上，这事就被捅得满城风雨。
整个京师都在传，汉王至孝，自愿为皇后守陵，皇帝却要夺情起复，逼儿子离开母亲陵寝。
第二天朝会，言官们直接就炸了。
孝道大于天！
其实这帮言官也不是存心跟朱棣过不去，更不是想帮朱高煦。
纯粹是这位汉王殿下，实在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
打小就是武将性子，治国理政稀松平常，偏爱上蹿下跳插手朝政，今天拿钱收买这个勋贵文臣，明天给那个武将高官送姬妾，夺嫡之心昭然若揭。
以前，朱棣放纵儿子们斗，帝王心术，底下越斗，龙椅越稳。
可现在天幕都把底牌亮得明明白白，朱棣又早早让朱瞻基监国，还把禁军交到他手里。
言官们就差指着鼻子说了：陛下，这时候再把汉王放回朝堂，任由他接着夺嫡内斗，您是不想让大明安生了？
朱棣气得三尸神暴跳，可群臣说的句句在理，他也不好硬来。
气没处撒，就只能变着法折腾老大。
不把老二弄出来，老子就天天找你麻烦。
朱高炽有苦说不出，只能转头折腾老三，天天拽着朱高燧往长陵跑，劝了一趟又一趟。
“我不仅认了错，还改了错。”
朱高煦缓缓合上手里的《金刚经》，抬眼看向大哥。
“天天守在母亲陵前修身养性，何错之有？”
朱高炽指着他头顶，被气笑了。
“你知错？那你先把头上这顶白帽子摘了行不行？”
“大哥没读过《周礼》？”
朱高煦一本正经的反问。
“这是丧冠，居丧当服素冠，有什么不对？”
“你是汉王！大明的汉王！”
朱高炽压低声音，又气又急。
“你天天戴顶白帽子在陵前晃悠，你是暗示什么？还是故意寒碜咱爹呢！”
朱高煦挑眉：“有言官参我？”
朱高炽瞬间语塞。
废话，言官巴不得你在这儿待一辈子！
他私底下暗示过心腹，上本参朱高煦守陵逾制，好借势把他弄出来。
结果那些人怎么说？
说他这个太子傻。
参汉王一本，就得召他回朝回话。
一回京，陛下肯定就坡下驴，顺势让他别守陵了。
太子说汉王没了夺嫡的心，看了天幕，只想去海外就封。
言官们回得更绝：当年李世民也是这么跟李建成说的。
朱高炽没辙，伸手指了指享殿四角立着的四个铁塔似的大汉。
“那你让这四个活宝，别天天在殿外晃悠了行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陵前起兵呢！”
这四人是朱高煦特意从自己护卫里挑出来的，还挨个给改了名，叫秦赢、刘汉、李唐、赵宋。
站在西北角的秦赢，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玄色鞶带，手里一柄长剑，剑格古朴，是照着传说里的太阿剑形制打造的，面容冷峻，站在那儿就带着股扫六合的冷冽气。
东北角的刘汉，一身赤红色短打，面如重枣，掌中一口青龙偃月刀，刀身沉厚，透着股斩蛇起义的厚重气。
东南角的李唐，没敢穿明黄，只穿了件石青色劲装，可手里却拿着一对黄金打造的双锏。
西南角的赵宋，则是一身赤红常服，手里一根盘龙棍，棍身缠着防滑的绦带，看着像个武将，偏又带着几分文气。
四个人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
“有何不妥？”
朱高煦还在装糊涂。
朱高炽心里暗骂：有何不妥？这特么能妥就怪了！
但凡是个人，都知道你这是暗喻历朝更迭，是不是明天你就改名叫朱明了？！
他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老二，你要是真不想出去，就别天天给爹上眼药；你要是想上眼药，你就痛痛快快出去闹。”
“出去干什么？出去被他坑？”
朱高煦嗤笑一声，放下佛经站起身。
“大哥，你有闲心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大侄儿现在监国呢，你当心他把权都夺了。”
朱高炽连忙摆手：“胡说八道！爹给谁权，谁才有。什么夺不夺的，你别瞎说。”
“唐高祖好歹还当了几年皇帝才做太上皇。”朱高煦慢悠悠地补了句，“大哥你搞不好啊，直接从太子就成太上皇了。”
朱高炽被他噎得直翻白眼，也懒得再费口舌，转身走到供案边，掀开食盒的盖子，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左手拎起一只酱猪蹄，右手扯下只烤鸭腿，左右开弓，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油光蹭了一嘴。
“你这不是带来祭祀娘的？”朱高煦忍着笑打趣他。
“二哥，你就让大哥吃吧，他最近老受罪了。”
朱高燧也凑过来，靠在供案边打趣。
“天天清水煮面、清水煮白菜、煮豆腐，煮个鸡蛋都舍不得多放盐。”
“要不是打着给娘买祭品的旗号，大嫂能给他钱买肉？”
朱高炽嘴里塞得满满的，没空反驳，只含糊地瞪了老三一眼。
朱高煦转头看向朱高燧。
“老三，你也是来劝我的？”
“二哥，一来是劝你，二来呢，是给你道喜。”
朱高燧笑得一脸玩味，还特意瞥了朱高炽一眼。
朱高煦一愣：“道喜？我在这儿守陵，有什么喜可道？”
“爹下旨了，把那孙氏女，过继到你名下，给你当女儿了。”
朱高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没反应过来，顿了两秒才皱眉：“朱祁镇他娘？”
朱高燧点了点头。
“老大！你给我说清楚！”
朱高煦几步跨过去，一把就把朱高炽手里的猪蹄夺了下来。
“跟我没关系啊！”
朱高炽一脸无辜，油手还举在半空。
“人家姑娘本来想出家，爹说委屈了人家，该弥补人家，让人家享享福。”
朱高煦转头看朱高燧，朱高燧连忙摆手：“爹亲口说的，这主意是大哥出的。”
“我出个屁！”
朱高炽一脸委屈，把袖子一撸。
“老二老三，你们又不是不了解咱爹。”
“好事全是他的，黑锅全是咱们的。”
“你们是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胖脸上满是苦大仇深，“瞻基那孩子，除了正妻，还要纳各藩属国、海外往来诸国的公主，前前后后二三十个。”
“爹把这事也扣我头上，说都是我撺掇的。”
他说着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肩膀上几道浅浅的抓痕：“你们看，你大嫂给挠的！”
朱高煦愣了愣，反倒有点懵：“多娶几个不是好事？这说明爹看重瞻基，将来要把江山交给他啊。”
“平民定亲尚且要聘礼，何况皇家？”
朱高炽摊摊手，一脸肉疼。
“正妻的聘礼爹出，剩下那些……”
把他太子府卖了，都凑不齐这么多聘礼钱。
好在未过门的儿媳懂事，把自己的嫁妆都拿了出来，说不能失了天家的体面。
结果转头就被太子妃误会，以为是他逼着儿媳交嫁妆，那一顿挠，到现在还疼。
朱高煦摸着下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大哥，你绕了半天，该不会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朱高炽脸上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谁不知道你生财有道……哥哥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得了吧。”
朱高煦斜睨着他，戏谑道：“我怎么听说，老爷子准备把海运的事交给你管，还允许你联络各藩王、勋贵，一起组船队出海经商？”
“都这差事了，你还能缺钱？”
“跑个三五趟，什么钱赚不回来？”
朱高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垮下来，欲言又止，半晌才叹口气：“差事是给我了……可前提是，我得把你劝回朝堂去。”
“呵。”
朱高煦轻笑一声，靠在柱子上。
“说来说去，我出去了你有好处，那我呢？我有什么好处？”
朱高炽刚要开口许诺，就见朱高煦抬起手打断了他。
“老大，我是武夫，就认实实在在的东西，别跟我来空口白牙那一套。”
“你要我回去也行，想法子给我在海外找块富庶地方，派军队帮我打下来，做我的封地。”
“不然啊，你就自己想办法凑钱去。”
“实在不行，给你那些亲家写欠条呗。”
他说着，把手里的猪蹄往朱高炽手里一塞。
朱高炽接过东西，往嘴边一送，又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劝人的事，吃饱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