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欧阳修的史学家称号#】
【2009年,复旦大学承担了新旧《五代史》的修订任务。
在多年的努力后,新旧《五代史》即将完成修订,然而在票拟《新五代史》点校前言时,修订组成员之间却爆发了分歧。
这场争议的焦点在于,是否应该取消《新五代史》作者欧阳修的“史学家”身份。
唐雯老师是提出这一建议的成员之一,她在被欧阳修折磨多年后,决定剥夺欧阳修的“史学家”头衔。
她指责欧阳修在修订《新五代史》时信口雌黄、张冠李戴、错误百出,职官不清、时间不明、地理不熟、人物不辨。
认为他严重缺乏史学家的必要素养,应该受到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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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至和年间。
辽国中京,大同馆。
欧阳修坐在驿馆窗前,手边摊着他断断续续写了半辈子的《五代史记》草稿,墨迹已干,修订的红笔还搁在砚台上。
天幕上的吐槽每蹦一条,他的嘴角就往下沉一分。
说胡子气得发抖倒不至于,文人嘛,讲究个涵养,但胸口那股闷气是实实在在的,像吃了一碗夹生的米饭,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曾经跟友人说起过这部书:此书褒贬标准苛刻,当世官场一定有人非议,不能抛出去引发朝堂风波,等将来有人能理解他的理念时再拿出来。
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没想到千年之后……还是不被理解。
深吸几口气,他又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
后人常说的“二十四史”,到底包不包括他这部私人修撰的《五代史记》?
如果包括,那是什么时候面世的?
总不会是自己刚咽气,家中子弟就违背他的意愿,把书献上去了吧?
只能说,他一点也没想错。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欧粉和欧黑永恒的掐架话题。
欧阳修私人修史,到底是不是图名,想学太史公司马迁?
欧粉认为当然不是。
年轻时立下宏愿,要以史来阐发自己的理念,修好了也没拿出来公开传授,只是偶尔跟几个至交好友在书信里显摆一下,这能叫图名吗?
欧黑则表示:这不就是典型的老一辈洁白无瑕、年轻一辈负责干活的家族政治套路嘛。
他前脚刚走,家中子弟后脚就把书献了上去,政治圈的朋友顺势推一把,直接进了皇家图书馆。
先用大义把生米煮成熟饭,等名声立起来了再慢慢洗,这套流程谁不懂啊。
欧粉赶紧解释:那书真正广泛流传是在南宋,家人上献的理由是保存先父着作,避免家藏手稿散佚,合情合理。
欧黑嘲笑:糊弄鬼呢?!当官的嘴上个个都说……,有几个真这么想、真这么做?
关于这一点,吵到今天也没个定论。
不过此刻的大同馆里,欧阳修已经在心里预演了一遍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
自己刚死,家人就把书献了上去。
朝廷碍于情面,收下,说两句夸赞的话,然后束之高阁。
真要是那样,就成了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背着这种骂名,还不如趁自己活着,亲自把书抛出去。
之前担心引起朝堂争议、影响政局……现在再影响,还能有天幕的影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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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年间,汴梁,王家书铺。
沈括把天幕上那段争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混合了看戏和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
他转过头,笑着看向旁边正翻书的王安石:“介甫,评价评价?”
王安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给了一个相当遵从内心的评价:
“欧阳公写的是文章,不是史书。”
这话真不是阴阳怪气,百分之一百的真心实意。
欧阳修的《新五代史》有多任性呢?
他把传统正史里最基本的经济、军事、法律框架全扔了。
食货志,删了。
选举志,删了。
兵志,删了。
刑法志,也删了。
整部书只剩下《司天考》和《职方考》两篇。
欧阳修的态度相当坦诚:五代礼乐文章,吾无取焉!
那些东西,我瞧不上,所以不记。
不是他查不到资料,是他从根源上就觉得那些东西不配被记住。
而且他修史,毫无史家应有的节操。
在他的理念里,修史不是保存完整的历史事实,是垂训,是褒贬乱世人心。
叙事上,经常简化事件细节,裁掉不利于他立论的材料。
部分人物评价和事件取舍更是带有极强的个人立场,喜欢谁就往天上捧,讨厌谁就往地里踩。
至于年月日、官职、地名这些方面的小错误,和上面这些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主编的另一部《新唐书》也差不多,大量收录野史逸闻,其中的狗血程度几乎可以当话本看。
所以王安石给欧阳修的史学成绩单打出的分数,还算中肯。
张怀民却笑眯眯地追问了一句:“介甫兄,毫无私怨?”
王安石理直气壮,正气凛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与欧阳公有什么私怨!”
说起来,这俩人的关系其实挺微妙。
早年欧阳修十分赏识王安石,主动举荐,在各种场合称赞他的才华,把他当成后辈英才中的顶流来看待。
后来王安石变法开启,欧阳修已是花甲老人,经历过两次贬谪、一场濮议风波,看待治理更加保守务实,不信任一套激进的、全新的理财制度能不出事。
王安石变法的底层逻辑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不涨百姓的税,国库还能多收钱,靠的是官府直接参与放贷和买卖。
欧阳修不认这条逻辑:他认定天下财富总量是固定的,官府多拿一分,民间就少一分;官府插手放贷买卖,一定会滋生官吏层层盘剥,最终压榨的还是小民。
他此时已经六十多岁,驻守在颍州,没有激烈弹劾王安石本人,但直接上书批判青苗法,请求废除本地的青苗放贷。
经常参与党争的朋友都清楚,党争这个东西一旦开了头,那就是非友即敌,不存在任何模糊地带。
新法派立刻把欧阳修划入旧党阵营,视作推行新法的阻力。
也就是欧阳修是个老……老大儒了,有名有望有年龄,门生故旧遍天下,动他成本太高,否则他的下场比苏轼还惨。
虽然变法由王安石开启,但怎么走、走向哪里,开弓之后早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他也只能被裹挟着往前走。
他虽然被欧阳修批评,但说到底只是政见不同而已,真没什么私怨。
沈括却仍不放过王安石,打趣道:“既无私怨,甚至还有提携之恩,你又想改变这混乱的天下,何不将欧阳公的《五代史记》大量刊印。”
沈括抬头看了一眼天幕:“反正这天下的人心,已经够乱了。”
沈括本只是开玩笑,谁知道王安石居然皱眉思索起来,他连忙道:“我开玩笑的。”
王安石淡淡一笑:“我当真了。”
沈括:……
“那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和我没关系啊。”沈括连忙强调道。
这书丢出来,垂拱殿不得上演全武行啊。
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可承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过。
谁知面对他祈求的眼神,王安石却笑眯眯道:“存中,要不要辞官,和我们一起当行首啊?”
“王介甫,你不当人子!”沈括骂了一句,扭头就跑。
还想拉我下水,不知道我不会游泳吗?!
王安石是个大混蛋……算了,王安石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