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必要和我走。”云儿看着走进屋的王善。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努力背起尉天齐,那个曾无比温和的男人此时双目浑浊无色,好像痴儿一般,三教遗途,烛火微熄,他的神魂和身体都受到了重创,整个人如同行尸。
若是让皇都人看到这样的尉天齐,绝对会落泪的。
王善上前帮忙扶住,开口道:“我可是真君的学生,本也要找真君的,而且我若跟着,到时候如果遇到真君,我不是还能帮着说两句话吗?”
于是云儿不再说话了。
两人将尉天齐扶上了骡车,又开始收拾包裹,老五就那么看着他们忙活,直到于一切搞定,王善开口道。
“老五,向南!我们去找真君!”
老五便摇摇摆摆地向南走去,棋盘山是有护山阵法的,进出都不是那么容易,但他们三人一骡出山却格外顺畅,很快就离开了高大原始的森林,见到了山外猎人常走的小道,沿着小道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到了水声。
那是江河声,是环绕棋盘山的大河。
找到了河,便等于走出了山,因为沿着河走就会遇到凡人的村庄和城镇了。
云儿坐在车边边上,开口对着牵着骡子的王善道:“一会在河边停一停,我给天齐哥哥擦擦脸,也让老五喝些水。”
“好。”王善点头。
山路的尽头,江河平淡的一点点展露出身形,水宽而深,绿不见底,流速平缓,只冲刷到两岸石头上时才有哗哗水声。
此时还不是汛季,水面离河岸有些远,好在有人在河边铺下了一块块大而平整的石头,正好下去取水或洗漱。
老五驻步,云儿下了木车,从怀里掏出水壶给尉天齐喂水,王善则拿着一个小桶下去取水。
此时日头正是高悬,树荫掐着边正好落下,两个孩子虽然忙碌但也轻闲。
“天齐哥哥,我会治好你的,一定。”云儿小声道。
王善蹲下先是洗了把手然后洗了把脸,还顺便洗了个头,反正是小秃子,也就是抹两把的事。
他拿起那个小木桶伸进翠绿的江水中,正要舀起,却忽见江边的浪涌了一下,险些触到他的鞋。
原来是江面上起了江风,他提起水桶转身向上,耳畔的浪声变得有些吵闹,风吹的他僧袍摆动个不停。
阳光洒落,浪花四溅。
他只感到一阵大浪从天而降,整个人哗的一下就湿透了。
什么样的江风能一下掀起如此大的浪呢?他没有回头,只是安静的停下脚步,然后一点点向下移动着视线。
只见一片黑色的影子吞噬了他的影子,笼罩了他的全身,而且还在变大。
王善微微抬头,只见岸堤上,云儿站在那脸上没有一丁点的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景象。
是啊,她当然无法理解。
因为她看到的是一种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生灵。
一只巨大的龙首,它只是浮出了小半个头,却好像已经将江面完全笼罩,篮彩色的鳞片一枚枚彼此嵌套,每一枚都足有半人大小,龙的须发安静的飞舞悬浮着,日光落在其上惊起碎裂的光尘。
然后是那足以容纳数个人的巨大瞳孔,它缓缓地缩动,正正对着云儿。
它的出现让太阳都不再夺目,山峦也变得渺小,而此时的它甚至还未展露其真正的全貌。
云儿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看着那巨大的金黄色的眼瞳,以及好像深渊一样黑漆漆的瞳孔麻木着。
龙出现的很突兀,甚至以它的体型来说过于安静无声了,出现后,它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瞳孔的缩动与偏移证明着它不是一个幻象。
“别动!别动!别动!”王善压着嗓音,颤抖着不断开口。
云儿当然知道,也许这头龙只是碰巧探出水喘口气,碰巧碰到了他们,自然是不能刺激对方的,万一真的注意了自己这几只蝼蚁,顺口打了牙祭怎么办?
就这样,江河旁气氛僵持着,我们不知道龙是什么感受,但两个孩子甚至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
那种恐怖的巨大的威压一点点的开始进入他们的感知,他们太弱了,以至于第一时间是被对方庞大的体型吓到,然后才开始缓缓的感知对方那如海一般庞大的灵压。
就当两个人在不知不觉间冷汗湿透了衣衫时。
龙终于动了,不过并非是离开,而是一道破水声响起。
只见江面上,一根如大树一般的白色柱子破水而出,它一下扬的老高,然后缓缓的又落下。
此时才能看出,那不是柱子,而是一根胡须!
龙须!
它缓慢而凝重的从空中一点点的伸了过来,与此同时,那龙巨大的瞳孔也越缩越小,似乎要把那个站在岸边的云儿锁定住。
“别动。。。别动。”王善还在念叨着,他不相信这头龙会看得云儿这点肉,即便作为魔修来说,她都太弱小了。
而且在这种层级的生灵面前,他们俩的挣扎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丁点的作用。
云儿看着那胡须伸来,它的尽头已经无比的纤细,但威压却并不减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庞大的巨人对你伸出手,体内的魔气开始沸腾,血海好像躁动了起来,她只是看着就流出了鼻血。
白色的胡须像是浮空的巨蟒伸到了她的面前,她猛地闭上了眼。
耳畔是无法形容的嗡嗡声,但身上没有任何的感觉,好像任何情况都没有发生,云儿一点点睁开了眼,然后看到了就在眼前的胡须,但它并未触碰自己,而是从她脸庞滑过。
云儿只觉得嗡的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只见那胡须正轻轻落在尉天齐的额头!
是啊!世间哪有那么多凑巧!
一头龙正好在你路过的时候探出头大喘气?它当然也看不上这两个小孩子。
它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为了看那个唯一值得它看的人啊!
尉天齐,它是来找尉天齐的。
“不要动!它是龙场的,不会害尉公子的!”王善忽然开口叫道,他怕云儿冲动,激怒了这条龙。
云儿看着那白色龙须点在尉天齐的额头上,然后尉天齐的身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鳞片!
龙鳞甲,龙场的绝学,也是少数几个没有因为三教脱离而一并废除的术法,因为尉天齐是货真价实的一点点练出来的,而不是单纯学了术法。
它已经深入了他的身体。
那龙看着躺在那一动不动的尉天齐,胡须微微颤抖,然后缓缓的缩了回去,威压开始消散,那巨大的瞳孔缓缓闭合,随后龙头向前,无声的消失在江河之中,一道略大的浪花袭来,水面摇晃了一下,阳光便重新泼洒江河,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两个孩子耳畔,好像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那龙的吗?
云儿扑到尉天齐身旁,摸对方的脉搏,发现并无大碍,王善也匆匆忙忙的跑上来,整个人湿漉漉的。
“刚才!刚才那是龙场的那条传说中的纯龙!它!活了好久了!”
王善有些语无伦次
云儿此时才扶着木车缓缓坐下,她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
“据说尉天齐尉公子曾前往龙场修学,也许它是来帮尉公子的!”王善有些激动,“尉公子吉人天相,说不定一会儿就醒了。”
他实在有些兴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逼近圣人级的神兽。
可云儿只是坐在那,看着自己的手。
“云儿姑娘,我等追着那龙的方向走吧,它许是引路呢!”王善大胆提议。
云儿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抬头看他,然后摇头。
“不。”
“为什么!这是好机会啊!那龙身上据说就是龙场,或许能帮到尉公子的!”王善不解,往常云儿只要能帮到尉天齐都是毫不犹豫地,如今怎么怕起来了,那龙也没伤害他们,“你没听到它临走的叹息声吗!那应该是心忧尉公子的伤势啊!”
“不!”云儿看着他,“小和尚!你还没想明白吗?”
王善愣住,他看着云儿的眼睛,只在里面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恐惧。
“什么?”他问。
“它!那头龙!根本不是来救天齐哥哥的!它是来看的!它就是。。就是吴慢慢说的那个无法帮助天齐哥哥的理由!!”
“它就是那——‘棋盘山内,亦有盘蛇’的‘盘蛇’!”
王善愣住了,随后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此时他忽然重新理解了那头龙临走时的叹息,它是在叹!
叹——此人无法再为螺生所用了。
如果之前吴慢慢救治了尉天齐,那么这头龙所见到的就不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废人。
而是一个小棋圣亲自救助的看起来‘废了’的人。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也许他们此时的情景也将完全不同。
此时,云儿与王善才终于意识到,吴慢慢并不是在找借口,九洲落到尉天齐身上的视线一点也不少。
棋错一步,这个状态的尉天齐便可能万劫不复。
。。。
天下恍惚间似乎发生了很多变化,但真正的最显眼的焦点依然在大夏皇都,或者说大夏皇都的旧址中。
三教如何分割中洲,这总要有个答案,尤其是佛宗,它的激动可以理解,毕竟于他们而言这时已是大愿将成的前夜。
永和楼
大堂里沉默了一会。
众人似乎是被天菩萨问住了。
确实,天魔尊是天命阁阁主评选的,天下虽然早有传闻,但最初的罪孽也早已不可考证,起码此时在场的人对此并不知情,谁又能敲定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天魔尊呢?
最终程百尺开口打破了沉默。
“天命阁阁主在哪?这话你还真能问出口来。”
天菩萨反问道:“程施主,我为何问不出口?”
“那只鲲入了你们螺生,却水淹了东临城。”程百尺看着对方,“坏了我人族一位准圣的成圣路。”
“鲲鹏乃是神兽,岂是我们能左右的?螺生只是一道术法,天下人想入便入,但入了后做了恶事,却并不能怨到我佛宗的头上!”
天菩萨依然应对自如,佛宗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太久了,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允许任何可能阻碍佛宗大愿的质疑发展下去。
佛宗的出走起码表面上应当是一场九洲同庆的盛大宴席。
它需要道儒两家对此表达一个正向的态度。
程百尺看着天菩萨,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道:“道门可以糊弄,毕竟紫云也并非真的受损,难道我清水书院,因为书读得多就好欺负?”
“若有朝一日,我师父回来,看到多年耕耘的皇都道场化为废墟,看到与我书院相辅相成的大夏不见踪影,贵宗打算如何解释?”
程百尺的声音并无什么威胁的意思,只是很平直的发问。
“南季礼的紫云确实宽广,但我师父程伊的《二程集》也是有着足够分量的,到时不论你们说出多少借口,给出多少解释,我想师父都不会听的。”
“因为你们也知道,这些话是说给那些看热闹的人听的,而身上真的挨了打的人,越听只会越愤怒。”
是的,今日在场的大人物,紫云其实并未在大局里真的受损,只是唐真自己闹得别扭,如今得到齐渊和中洲部分地域,已是白捡的便宜。
文宗本就不爱管闲事,皇都诸事也没有闹到太平洲,看她的几次表态,展露也更像是会议主持人的态度,虽是为儒门站台,但并没有出头的打算。
而在场真正受损的人,其实是程百尺代表的清水书院、姜赢代表的大夏姜家、以及元永洁的南宁。
姜赢表达了不满,但并没什么人听。
元永洁的父亲是反派,根本无法张嘴,甚至还要担心事后收到追究。
如今只有程百尺能开口。
听到这颇有几分威胁的话,天菩萨并未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反而缓缓的笑了。
说出这些,便代表清水书院接受了过程,不过要求更好的结果,挺好,能接受提条件就好!
佛宗给得起!
他看着程百尺认真道:“程施主所言,贫僧不敢苟同,但清水书院如今确实受损严重,我佛宗不愿看对天下如此重要的道统受到影响,故而愿赠薄利,希望能弥补一部分贵书院的损失。”
程百尺安静的看着他,清水书院失掉的东西可不少啊!
佛宗能拿出什么来弥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