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如网,丝丝若扣。”
吴慢慢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他既已侥幸脱困,便该远修为,近凡人。”
“且棋盘山内,亦有盘蛇,我助他便如害他。”
这算是一个解释,一个云儿听不懂的解释。
但另一个人却听懂了,一直躲在后面的小男孩低声道。
“她应该是在说,如今天下很乱,很多事都纠葛在一起,尉公子如今情况不好,却正好躲过了危险,此时便该更像个凡人,敌人才不会靠过来。”
“即便在棋盘山,也不是绝对的安全,如果吴姐姐帮了他,便等于让其他人将视线落回了他和你的身上。”
王善一直都在,只是保持着安静,他在棋盘山并不自在,他怜悯云儿姑娘与尉天齐的境遇,但他也清楚自己是唐真的学生,而这位小棋圣则是与唐真并称无道六贼的挚友。
难免有些左右为难。
他便只好尽自己所能去帮一帮云儿姑娘。
云儿无言,只是再次行礼。
她觉得这只是相对平和的说辞,她虽小但并不傻,这里可是棋盘山,这位小棋圣的师父可是一位圣人,如果她真的愿意帮助尉天齐,那么谁难道能强闯棋盘山不成?
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只是低声道。
“我将带着天齐哥哥去南洲。”
“我想去找那个姚望舒,我会试着求她让唐真救救天齐哥哥。”
这是云儿深思熟虑过的答案,她当然知道且不说自己能不能说动唐真,只说凭借她能不能找到那位传说中的人物都是个问题。
她仔细想了一下,如今这天下,最可能联系到唐真且固定地址的便是那位同样是传说中的南洲独夫了,而且根据传闻,只要她能得到独夫的帮助,唐真便应该不会拒绝。
最重要的是,班主曾说过,那位独夫是她的妹妹!
也许, 也许这层关系能帮到自己。
当然,她也不知自己想的对不对,也不知能不能说服那位传说中很可怕的独夫。
但她不能再在这片山里呆下去了,尉天齐的状态太差了,而且这里太安静,所以她经常会忍不住的回忆,回忆起村子、回忆起永和楼、回忆起大家都活着的时候。
然后躲起来悄悄地哭。
“随心便可。”吴慢慢对此没有评价,只是伸手一招。
只见山林中一庞然大物忽然浮现,那是一只巨大的黑熊,它一步步走来,站在云儿面前像是一座小山。
然后它从身后掏出了一个。。。。车?
一辆小巧的木车,上面正好可以躺下一个人。
再然后,熊的身后一个脑袋无声的探了出来,那是老五,它嚼着草叶,走到车前,将车架放到身上,正正好。
云儿看着这一幕,对着小亭子缓缓跪倒。
这位冷漠的小棋圣没有救天齐哥哥,但终归也没有害他,于情于理自己都只有谢谢对方的份。
小小的木车却解决了自己的大难题。
云儿站起身,将木车与老五绑好,然后牵着缰绳走向林中,她要去接天齐哥哥了。
王善站起身对着吴慢慢行礼,又对着巨熊拱手,便欲追去。
“汝何干?”吴慢慢冷冷地问。
王善一愣,他一直以为吴慢慢从没在意过自己,他在棋盘山比云儿过得好,但好的不多,虽然有人给他送吃送喝,但也很少有人搭理他,后来他才知晓,自己那便宜老师唐真在棋盘山里口碑。。。十分的一般。
而且棋圣很讨厌唐真。
自己身为唐真的学生,自然是恨乌及屋,所以后来他也就消停的装透明人。
可今日,他的透明被吴慢慢叫破了,这句问话的意思很清楚。
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跟着做什么?
王善回过身,摸了摸自己的小秃头,然后认真道:“谢吴姐姐关心,但此事确与我有干系,因为那日在悬空寺地牢中,云儿姑娘所用的刀,是。。。我给的。”
说出最后一句格外的艰难,连逐渐走远的云儿都脚步微微停顿。
这是所有人都不想想起来的事情。
那一日的痛苦,是旁观者都无法忍受的。
“与你何干?”吴慢慢抬头看着王善再次问。
一把刀而已,没有刀也会有石头,没有石头指甲也还是会杀人,只是因为你心存善意留下的东西碰巧成了别人的凶器,那不是你的错。
她对待云儿与对待王善自是不同,她不喜欢云儿,或者说大多数天骄都不会喜欢云儿,因为云儿和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命太苦了,苦到溢出来,旁人沾染到都影响食欲。
而且作为一个小孩子,她活得用力且固执,总有自己的主意,看着都让人觉得沉重,没有一点孩子的东西在,如何能让人喜呢?
在大人眼中,孩子越是这样,便越无法改变自己的宿命。
再看王善,纯粹、善良、而且聪明,带着孩子的赤子之心。
此时,王善果然理解了她的意思,听出了吴慢慢的开导。
他只是恭敬的再次行礼,然后回过头看向身后,云儿已经走远,他才继续开口道。
“吴姐姐可以如此想,但我却不行。”
“为何?”吴慢慢随口问。
“因为那牢房里的血太多。”王善直起身子,眼睛微微发红,声音有些低,“即便有千般借口,即便把杀人的罪孽分给那些作恶的佛宗修士八分。”
“那剩下那两分也太过沉重了,云儿姑娘背的太辛苦。”
“小僧本就该分一半的。”
王善没有多说,他没有说自己承担的住那全部的罪孽,所以他不是在说大话,小和尚缓缓躬身道:“之前是小僧做的不够好,导致很多人再也走不出那地牢。”
“故而我悄悄立誓,会倾尽全力偿还这份罪孽,愿有朝一日护送云儿姑娘走出地牢。”
吴慢慢看着小和尚严肃的表情,缓缓回过头继续开始研究棋谱。
她没什么可说得了,这性子到底是唐真的学生,与唐真一般不听劝的模样。
连那副‘我认为我做的是对的’的表情也一般无二。
只不过,王善比唐真遭遇磨难遭遇的早了太多,所以他更懂得生存与生活。
王善再次拜别,然后转身追向云儿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