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甫正盯着熊砆看了片刻,又把目光转向那石凳上深深的剑痕。
他慢慢走过去,在石凳前蹲下,指尖沿着剑痕的边缘轻轻一触。
石粉簌簌而落,还带着点温热的余劲。
“你早就知道他能出来。”左丘甫正没回头。
姬英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向那道剑痕:“我知道他能出来,但没想到这一剑会这么重。”
左丘甫正站起身,拍了拍指上的石屑,才道:“你当然想不到。这一剑,至少有一半的威力,是不归渡自己送出来的。”
姬英微微侧目:“怎么说?”
“从外面打进不归渡的剑气,会被不归渡放大。你方才也看到了,左丘杰那一剑到了熊砆背后时,已如天壁压下。可熊砆是反着来的——他从阵内向外斩剑。那道剑气在阵里本不算长,可一旦穿过不归渡的边界,就会被这阵法重新压回现实。一人高的剑气,被压到小臂长短,所有威力都缩在那一小段里,打在哪里,哪里就碎。”
左丘甫正说到这儿,又看了一眼那石凳:“所以这一剑,看着是熊砆斩的,其实是不归渡替他压的。他自己都未必想到。”
姬英沉默了一息,道:“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想从那口子里出去。”
“对。”左丘甫正点头,“他连自己这一剑有多重都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他才敢用。”
姬英笑了一下,没接话。
左丘甫正却接着道:“大哥,你这个弟子,打法太险了。他现在才元婴期,就敢这么借阵势、赌生路。以后到了分神期、洞虚期,只怕会更疯。”
姬英看着熊砆的方向,语气不重:“疯不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从来不会拿命去赌。他想活着,所以每一剑都是真的。”
左丘甫正怔了怔,随即低声道:“敢这么打的,往往不是最疯的人,是最想活的人。”
他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地转过身来。
“这一剑之后,左丘杰的剑,不会再对你这个徒弟留手了。”左丘甫正说。
姬英点头:“那就好。”
说完姬英看了看熊砆,又看了看其他弟子,叹出一口气。
“不归渡这阵法,从千机谷立宗就有了。历代弟子用它试人,也被人试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把阵势反过来用。一剑出去,不归渡反而成了他的磨刀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打得比他们险,也比他们活。”
左丘甫正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眉头一皱:“怎么?熊砆不也是千机谷弟子?大哥何必说得像是两路人。”
姬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慢慢收回目光:“是,也不是。”
左丘甫正一愣:“什么意思?”
姬英没有立刻开口。他像是在斟酌什么,良久才道:“他是从陨神山脉那边过来的。”
左丘甫正脚下一顿。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息,他才低声道:“大哥……你方才说,哪里?”
“陨神山脉。”姬英又说了一遍,声音很淡,却压得左丘甫正呼吸都轻了。
左丘甫正下意识地摇头,像在拒绝相信:“怎么可能。陨神山脉从来没有人能过来。多少人陨在里面,连个名字都留不下。他怎么可能穿过来?”
姬英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秦师兄很多年前就算到,会有人从那边过来。所以我才找到他,收他为徒。”
左丘甫正瞳孔一缩:“你是说,你收他,是秦师兄的意思?”
“秦师兄只告诉我,有人会从那边来,会经过陨神山脉,会来到千机谷地界。他什么时候到,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我一概不知。”姬英缓缓道,“直到我真的见到他。”
左丘甫正怔怔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他不该知道、却又已经听到的秘密。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熊砆,眼神已经和方才完全不同。
不是看一个弟子,是看一个从陨神山脉里走出来的人。
“难怪。”左丘甫正低声道,“难怪他不懂阵,却敢用剑去撞不归渡。他走的路,本来就不在千机谷这山水里。”
姬英点了点头:“起初,我只当他是天赋好一些的弟子。”
又几个呼吸,姬英才说道:“时至今日,我才明白的他的不同。”
说完,姬英看了看其他人。
所有人还都在为熊砆这一剑议论个热火朝天。
姬英便说道:“喊云岫宣布结果吧!”
左丘甫正点了点头。
随后便传音给左丘云岫。
当他想起姬英之前说的彩头的时候,又一次忍不住问道:“大哥!你为什么要我拿出戮神刺,这东西对这些小辈没什么用!”
姬英却看了熊砆一眼道:“这东西,对他有用!”
左丘甫正看到姬英不想点破,也没有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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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丘云岫看到左丘杰居然被熊砆击败,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他早就料到熊砆不好对付,可没想到连不归渡都困不住他。
此刻他若宣布结果,只怕左丘家这些年轻弟子没人服气;可若不宣布,姬英和父亲都在场,更显得左丘家输不起。
正犹豫间,左丘甫正的传音在他耳中响起。
左丘云岫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抬手压下满场喧哗。
“比试结果,想必大家都看到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熊砆破不归渡,胜得光明正大。此战无可争议。我左丘家弟子,当放下心中偏见,多向熊师弟学一学。”
话音落下,场中先是一静,随即更响地闹了起来。
有人小声冷笑,有人别过脸去,也有几个年纪轻的弟子直接涨红了脸
。他们不是不服熊砆赢,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千机谷来的外人,在自家门口破了自家的阵,还要他们“多学一学”。
几个呼吸后,人群中终于有人大声道:“既然是比试,为何只许他们二人上场?姬长老和甫正爷爷拿出的彩头,凭什么只有他们能争?”
这一声像往油锅里滴了水,立刻有无数声音跟着响起来:
“就是!我们也是元婴期,凭什么不能试试!”
“左丘杰学艺不精,不代表左丘家无人!”
“要打,就都上来打一场!谁笑到最后,彩头归谁!”
场上一时群情涌动,连公输家那边都有几个弟子被说得有些意动。
左丘云岫脸色铁青,刚想呵斥,却又被更大的声浪压了下去。
那些弟子一个个眼睛发亮,像被这场胜负点燃了某种从白天起就压着的东西。
其他人还没说什么,姬梦却不乐意了。
“左丘家的子弟这么输不起?熊师兄刚才打了一场了,要打?我来!”
话音落下,姬梦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裙角被风带起来,又落下。
看着走出来的姬梦,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却是用灵力发出去的,所以每个人都听到了。
他们并不是惧怕姬梦,而是在这种场合,除了左丘云岫,左丘甫正,姬英他们三人。
别人还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用灵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