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午夜老爹一开始确实盘算着在这场风波里独善其身,但命运之矛的出现,把他那套明哲保身的算盘砸得七零八落。
“如果你摸到了别的线索,尽早通知我。”
这句话其实和给出结盟协议基本没差别。
康斯坦丁点点头。
正事谈完,他顺势把今晚真正的来意端了上来。
“既然咱们已经达成共识,你那把椅子能不能借我坐坐?”
他口中的“椅子”,当然不是包厢里供人谈天的待客沙发。
那是一把退役电椅,一台货真价实的刑具,曾在星星监狱送走过两百多个重刑死囚。
按照本位面的神秘学定义,死囚临刑前的恐惧、痛苦与怨念早已渗透进了木头纹理和皮带里,日积月累,使其成为顶级灵媒道具。
康斯坦丁需要借用这台电椅放大自己的灵视感官,以此追踪命运之矛的下落。
“我知道你是个疯子,但你要寻死就去大马路上,别死在我的店里。”午夜老爹没好气地一口回绝。
那把椅子的负面反噬大得离谱,稍有差池就会把使用者的脑浆彻底烤熟。午夜老爹再怎么不待见康斯坦丁的做派,也不想这小子横死在自家的地板上,还要被那些闻着焦味赶来凑热闹的混种围观。
被干脆地拒绝后,康斯坦丁也不见半点失望恼怒,更没继续纠缠。椅子的事本就在意料之中,真一句话就借到手了,那才叫见鬼。
他嚼着薄荷口香糖,身子往前倾了倾,把真正要谈的买卖摆上茶几。
“行吧,椅子不借就算了。咱们来谈谈另一桩买卖……如果有实力雄厚的金主想投资入股你的酒吧,把这里改造成真正的绝对中立之地,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人?你吗?”
康斯坦丁一摆手:“我顶多算个代理人,金主另有其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对着利亚眨了眨眼,可惜午夜压根看不到那么个大活人,只当康斯坦丁眼睛抽筋。
这句话一出,午夜老爹脸上的笑容收敛得一干二净。
“代理人?你给自己找了主子?”这位老巫医放下手里的烟,目光像柄剥皮刀似的上上下下剐了康斯坦丁两轮,“康斯坦丁,这可不像是你。你一向谁都不服,谁的面子都不给,谁不知道你约翰·康斯坦丁最恨别人在他脖子上套项圈。”
“不要随便定义我,人总是会变的。”康斯坦丁往椅子里一瘫,端出理所当然的无赖模样,“我这个人一直很追求进步。再说了,没见过合同别急着掀桌子——我建议你先听听条件,再决定这买卖是赚是赔。”
午夜老爹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就说吧,我在听。”
……
康斯坦丁和午夜老爹关在包厢里这通闭门密谈,时间长到让整个地下酒吧的醉鬼们都忍不住往那扇门的方向多瞟几眼。
外面那群混种不敢凑近偷听,却早就在暗处开了盘口,赌局开得五花八门。
赌他们还要多久谈完,赌里面会不会掀桌子动手,赌两人会不会谈着谈着突然打起来。
更有一批老不正经的,押的是这俩是不是躲在包厢里“办事”。
这风气的确非常彩虹,而且参与人数还不少。
某位和康斯坦丁维持了相当长期炮友关系的魅魔小姐,晃着酒杯,给出了全场最辛辣的点评:“约翰跟我躺同一张床上的时间,加起来都没这一晚上长。”
话糙理不糙,大厅里的各路妖魔鬼怪深以为然。
包厢内部的实际情况,自然没有外面编排得那么桃色,也没有半分剑拔弩张。
康斯坦丁正抄着保险推销员上门卖单的架势,把那份契约条款一条一条仔仔细细给午夜老爹从头讲到尾。
午夜听得眉头时紧时松,雪茄抽了一根又一根。
两人都是常年和地狱打交道的老油条。他们心里很清楚,和超自然生物打交道,合同里一个标点看走了眼,全家老小的灵魂都可能被一起拿走。
午夜老爹从第一条开始就把警惕性拉满,同样一句话可以翻来覆去盘问了十来遍。
原因无他,这份契约给出的待遇太丰厚了,优厚到让人怀疑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里裹着砒霜。
“你新认的这位宗主,难不成是圣母玛利亚转世?”
“得了吧。”康斯坦丁直摇头,“祂跟天堂里的那位可没有半点关系。”
“那这些条款……真就是纯粹做慈善?祂到底图什么?”午夜百思不得其解。
康斯坦丁吐掉嘴里寡淡的口香糖,抄起桌边的啤酒灌了一大口。
酒花在喉口翻了个滚,他打出一个短促的酒嗝,才慢悠悠地说:“问得好。当时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那新老板只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
“祂说——我是人类。”
话音落地,包厢里只剩排风扇有气无力的嗡鸣。
半晌,午夜老爹摸着下巴,抛出了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结论:
“照这么看,这位宗主的真实身份,应当是一位立场绝对偏向人类的……人类种族神?”
康斯坦丁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我琢磨下来,也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
突然就被安排了神位的利亚晒干了沉默。
你们两个大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封建迷信思想!我本人还站在这里呢,好歹给个向本人求证的机会行不行?
虽然在角色认知上产生了一点偏差,但午夜老爹确实被这套“人族大义”的说辞打动了,最终在合作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之后,他会提供场地,和利亚共同把这里打造成真正意义上的绝对中立安全港。
不过这位活了几个世纪的老狐狸婉拒了成为契术师的邀请,拒绝转让灵魂所有权。
“坦白讲,我觉得我的灵魂还是踏踏实实地待在自己的身体里比较有安全感。”
对于午夜小心谨慎的做派,康斯坦丁根本不当回事。
他不仅不担心,反倒打心眼里觉得死后灵魂归利亚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既然灵魂已经有了下家,那地狱那边是不是就能拿来反复薅羊毛?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草拟出一整套空手套白狼的宏伟计划:先跟地狱里某个蠢货签份灵魂合同,把好处骗到手,等那帮蠢货想收账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灵魂。
无本买卖,一本万利啊!
当然,再天才的诈骗犯动手前也得先做一轮法律咨询。
“老板,打个比方,如果我接下来和别的恶魔签了灵魂抵押契约,等我两腿一蹬,我的灵魂归属权到底算你的,还是算他们的?”
“自然归我。”
“那要是他们不讲道理,直接上来硬抢呢?”
“普通恶魔打不过我。”
“那如果来抢人的是撒旦本尊呢?”
“……你有完没完!就不能安静几天,少惹点麻烦!”
康斯坦丁摆出虔诚得能去梵蒂冈应聘的架势:“您就透个底,我以后出去骗鬼也好有个风险预期。”
利亚叹了口气,给出承诺:“只要还没到世界末日,撒旦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得到了这句保证,康斯坦丁心满意足。
他非常识趣地打住话题,没有追问“为什么非得是世界末日之前”,也没有深究撒旦凭什么给面子。
情报足够用了。
在见鬼的世界末日到来前,他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拿着自己已经被抵押出去的灵魂,去地狱那帮蠢货面前搞“一房多卖”的重复抵押贷款。
恶魔们,准备迎接地狱神探的诈骗铁拳吧。
这波要是不把你们的裤衩子都骗走,他就不叫约翰·康斯坦丁。
桀桀桀!
……
从午夜老爹的酒吧离开后,利亚没有继续跟在康斯坦丁后头。
这位地狱神探早就过了需要大人拎着耳朵看管的年纪。如今病根已除,脑子里又装了个魔法外挂,放到这个位面里,搅出多大动静都不奇怪。
至于被他折腾的那些天使和恶魔——
嗨呀!反正那些又不是人类,关利亚什么事?
目送康斯坦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利亚的身形也渐渐消散在风中。
位面之外,某处宏伟宫殿深处,真正的利亚睁开了眼睛。
守在旁边的卡桑德拉立刻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
利亚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问:“我离开多久了?”
*七小时又三十二分钟。*卡桑德拉抬手比划。
利亚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两边的时间流速基本保持一比一同步,倒省去了倒时差的麻烦。
她捧着茶杯继续问:“这段时间有没有谁来找麻烦?”
卡桑德拉笑了笑,手指飞快地比划:
*当然有。一群本地神使跑来约战,下完战书还不算,又追加了好几个项目——绘画、音乐、歌舞、诗歌鉴赏,一样不落。赛维塔他们正闲得浑身发痒,当场把挑战全接了。*
话音未落,赛维塔一行人已经大摇大摆地跨进宫殿大门。看这帮人抬头挺胸的架势,显然是把对手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
只不过,他们在踏入宫殿的瞬间,身上的动力甲、爆弹枪、链锯剑,连同那层贴身的神经交互服,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制没收,统一替换成了各种样式的长袍。
其中,赛维塔分到的那件布料最为节俭。
大领口一路开到肚脐,后背整个空着,连裙摆都开叉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有走光风险。那身打扮放在诺斯特拉莫的街头能把巡逻队吓得集体拉警报。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东道主因为自家手下比试输得太难看,故意在这里公报私仇。
被迫露背露胸又露腿的一连长脸色铁青,牙齿磨得咯吱响:
“这地方的神绝对一脑子黄色废料,一点都不正经。”说罢他伸手把滑下肩头的袍带往上拽了拽。
利亚心有戚戚。
在这座堪比大型古罗马公共澡堂的宫殿里,她是唯一一个保住了自己常服、逃过强制换装的人。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不分性别,不分种族,只要跨进门槛,一律发配穿浴袍,反抗无效,抗议驳回。
全场唯一对这套着装适应良好的,大概只有那几个极限战士。
他们分到的长袍是典型的托加风格,布料在肩上一裹,腰里一系,跟他们老家马库拉格的日常便服差不多,穿起来甚至有点回家的亲切感。
利亚放下茶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正准备把人间那摊子事跟大伙做个进度总结。宫殿大门方向突然闯进来一个年轻人。
这人不仅眉眼间长得像某个以表情夸张闻名的滑稽巨星,连手脚都跟被赋予了独立生命似的不怎么规矩。
他刚跨进门,就贼兮兮地凑到门口站岗的阿斯塔特身旁,伸出爪子,在人家结实的胸大肌上重重拍了两下,揩了把油。
摸完又转过头,冲着利亚挤眉弄眼:
“利亚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啊!看看你养的这些男人,一个个胸肌练得……啧啧,发育得真好。”
利亚:……
心累。
都解释过八百遍了,大伙就是单纯的劳务派遣关系,合法合规,绝对清白。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满嘴跑火车、手脚还不老实的年轻人,就是这个世界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