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背着手沿着煤渣路慢慢往厂门口走,鞋底碾过细碎的煤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刚才在值班室里的一幕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起初也疑心是有人特意盯着外协项目搞鬼,可走着走着却忽然嗤笑了一声。
马金凤一个库房管理员,偷拿两只金键检波二极管能干什么?
总不可能像自己那个妖孽一样的兄弟江夏那样,手搓一台“大黄”集成电路计算机出来吧?
哈哈,那也太看得起她了。
大老王走到厂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定,点了一支烟。他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排除掉不切实际的猜测,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换钱。
对,就是换钱。精密电子元件在六十年代是紧俏物资,尤其是军用级的高频二极管、晶体管这类东西,在市面上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越是管控严格的军用精密器件,在黑市上溢价就越高,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对方急着连夜补全损耗手续、死咬着不让抄录台账,说到底,就是怕细查下去,把她长期抠器件的底给翻出来。
如果马金凤利用库房管理的职务便利,长期小批量地“抠”出一些元件来倒卖,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
既然是奔着钱去的,那就必然有出货的路子。顺着黑市往回摸,总能揪住尾巴。
然对方的目标是钱,那顺着来钱的路子摸回去,总能找到破绽。
他没回招待所,径直拐去了辖区派出所。接待他的是治安股的老陈,四十出头,干了大半辈子基层治安,对市区几条黑市的门道摸得比自家菜篮子还熟。
大老王没亮全身份,只说是海军这边过来了解一下黑市上有没有军用级高频管的流通情况。
这个借口不算滴水不漏,但也挑不出大毛病——军用器件流失涉及国防物资管控,使用单位到辖区派出所摸排黑市线索,属于正常的公务对接。
“军标高频管?”
老陈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倒是有,但不多。去年年底我们端过一个窝点,查获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军用级高频二极管,数量不大,就十几只。卖家是个生面孔,交了货就跑了,我们蹲了半个月也没再逮着人。
后来分析,那批货应该是从哪个厂里流出来的,但具体是哪家厂,查不下去。”
大老王追问了一句:“那批二极管的型号还记得吗?”
“记得。金键检波二极管,2Ap系列!”
老陈翻开桌上的记录本,找到对应的条目,推到大老王面前,“就是这个,型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批货里其他东西都是民用的,就这三只是军标,特别扎眼。”
这话跟大老王的判断完全对上了。
“出手的人什么路数?”
“谨慎得很。”
老陈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每次就出三五只,从不走大额,交易不用整钱,全是工业券加零钞,跑腿的是个半大孩子,上家从来没露过面。我们蹲了两次都没抓着正主,只知道是固定周期出货,量不大,像蚂蚁搬家似的。”
“我估计啊……就是电子厂里有人在挖墙脚!”
“可惜厂里面的事情我们不好管,只是给各个电子厂保卫科通报了下情况,让他们组织力量严格规范厂区制度……”
说到这,老陈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这叹气倒不是凭空发牢骚,是实打实的难处。按六十年代的内保体制,国营大厂的保卫科既是单位职能部门,也受公安机关业务指导,厂区内部的治安、物资核查、一般案件,原则上都由厂保卫科负责处置,地方派出所不能随意进厂查账、找人,更不能直接插手企业内部的生产管理事务。
派出所能做的,只有发通报、提建议,查不查、查到哪一步,全看厂里自己的态度。
再加上虬江路旧货市场本就摊子大、摊贩流动快,这种蚂蚁搬家式的倒卖,上家藏得深、痕迹少,连交易都绕开了大额现金,取证溯源难如登天。
明知道有内部人监守自盗,却没抓手往深里挖,整治过好几回,风头一过又死灰复燃,基层治安的人看在眼里,也只能干着急。
大老王没有接这个话茬,又问了几个细节便起身告辞。
老陈把他送到门口,转身回了办公室。
刚带的小徒弟凑上来,一面给师傅续水,一面压低声音问:“师父,您怎么跟他说得那么详细啊?这人到底什么来路您都没搞清楚呢。平时别的单位来问情况,您不都是三两句话就打发了嘛。”
老陈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你懂什么。军用器件流失,那是国防物资的事儿。咱们派出所,管管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还行,真要顺着这条线往厂里深挖,人家厂保卫科一句‘内部事务’就把咱们挡回来了。
可部队不一样……
部队的人来过问,那就是国防物资管控的范畴,厂里再牛也得配合。”
老陈把记录本往抽屉里一塞,手指点了轻轻敲了敲桌面,眼里透着点老治安员的精明:“咱们平时想治治黑市倒卖物资的歪风,难!
厂子那边咱们伸不进去手,发多少通报过去,人家厂保卫科不当回事,咱们也没辙。虬江路那摊子又散又乱,抓几个跑腿的半大孩子没用,根子根本挖不动。现在不一样了……部队的人找上门了!”
小徒弟愣了愣,眨了眨眼:“可他不是说是海军的嘛……再说就为了两只二极管,至于专门跑一趟?我瞅他穿得也朴素,连个随行的人都没有,看着……海军是不是挺紧巴的?”
“他们可可真够穷的,连身像样的军装都没穿。”
“紧巴也是部队!糊涂!”
老陈抬手轻轻敲了下徒弟的脑门,“再穷那也是穿军装的队伍!军工物资流失,往大了说能通敌泄密,人家查起来名正言顺,能一查到底。咱们派出所管不了国营厂的内部账,人家部队查外协配套的物料,厂里敢拦着?
到时候人家真进厂一查,把监守自盗的内鬼揪出来,顺着供货线往上摸,咱们借着这股东风,就能把虬江路那伙倒腾军器件的窝点连锅端了。”
他说着又笑了,眼里带着点期待:“咱们不好管的,部队好管,咱们挖不动的,借着部队的手就能挖。这叫借力打力,懂不懂?”
小徒弟这才恍然大悟,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还是师父您想得远!”
“糟,忘了个事!”
“啥事?”
“你赶紧跑一趟,把所里的电话给别人说一下,就说我们所无条件的配合部队同志的行动,如果有需要,可劲的招呼我们!”
“好嘞!”
……
这边,走出派出所的大老王伸了个懒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管你多谨慎,只要出过货,就一定有痕迹。
把这根线头往之前那些疑点上慢慢对接:两只检波二极管丢失,马金凤破天荒迟到,台账提前做平……
这些碎片的指向渐渐清晰起来。
一个库管员利用职务便利,长期从报废品里截留精密元器件,通过废品回收渠道倒卖牟利,这种事在别的厂不是没出过。
两只二极管的遗失,大概率不是针对外协项目的刻意破坏,而是她惯常的监守自盗,只是这次刚好撞上了海军外协项目的时间节点。
大老王做出这个判断自有道理。
外协项目跟本厂内部生产不一样,外来人员多,工序衔接复杂,元器件领用和退库的频次比平时高出好几倍,损耗率自然也允许比平时高。
马金凤在库房管了那么久的台账,对这个规矩比谁都清楚。外协项目一来,损耗的数字本身就比平时大,她在这摊浑水里多划几笔,谁也看不出痕迹。
呵,我可真是探案小能手啊。
大老王美滋滋的接过小民警送来的联系电话,准备把这个功劳送给那位配合工作的老民警。
至于他,
还是跟在自己兄弟身边更重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