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凤说的是实情。
其实她们这个小组算是鱼池之殃。
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对岸情报机构投入大量经费，试图在我们内陆沿海及周边区域重建潜伏网络、搜集军政情报。然而由于我们反间谍体系严密，派出的特务往往一登陆就被查获，或是被俘后经教育转为，给对岸发回精心编制的假情报。
久而久之，对岸情报高层案头堆积的绝密文件，越来越多地暴露出拼凑、捏造的痕迹。
就在今年，对岸情报工作最高负责人在核查一批标注的绝密文件时，发现其中漏洞百出。
有的把早已调整的地名当作现行称谓，有的将已经废止的政策说成新动向，有的干脆把公开报纸上的只言片语重新拼贴，冒充内部会议记录。
为了把戏做真，情报局还设立了虚假的“联络站”和“潜伏人员”名册，定期向这些根本不存在（或只是普通平民）的“特工”发放津贴和经费。
这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情报官员们靠生产假情报升官发财，形成了一个闭环。
顺藤摸瓜彻查之后，对岸情报系统最高负责人震惊地发现：许多所谓潜伏站点实为空白，经费在层层转包中被截留，部分线人甚至从未真正进入大陆，仅凭收音机和旧报纸搞创作骗取奖金。
比如文件中使用的行政区划名称还是1953年以前的旧称，而我们早在1950年代中期就已进行了大规模的区划调整。
最搞笑的还是不同来源的“绝密文件”在关键数据和事件上互相打架。
这些低级错误让对岸情报系统最高负责人意识到，自己多年来深信不疑的“核心情报”，竟然全是手下人伪造的。
震怒之下，下令彻查。结果发现，过去十几年里，情报局呈报的关于大陆的高层动态、经济数据、军事部署，绝大多数是凭空捏造的。
恰在同一年，对岸策划的湘江计划在柬埔寨遭遇重大失败，精心组织的行动人员尚未开展任务就被一网打尽。（对，就是咱们的天杀星唐连长他们玩天降正义的那一次。）
一连串的溃败，迫使对岸情报机构启动大规模整顿，悄然撤换负责人，削减对大陆潜伏工作的经费投入，许多联络站就此沉寂。
对岸那些们的故事，随着最后一份津贴的断绝，正式落幕。
而在我们这一边，江夏这只穿越而来的蝴蝶，已经扇动了太多翅膀。
舰对舰导弹提前问世、空警一号预警机横空出世、水翼快艇打破常规工艺、连民用炊具外贸都暴涨到了让西方侧目的地步。
对岸的渗透计划，本来就因为我们反间谍网的严密而屡屡受挫，如今更是成了一趟有来无往的旅程……
人过不来，相应的经费自然也过不来。
两者一相加，就成了马金凤这个潜伏小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马金凤在周贵被关进拘留所后的这四年里，能勉力支撑着他们在上海的这个情报节点不被撤裁，靠的就是从无线电四厂的库房里，一点点出东西去变卖。
她的手法，说出来并不复杂，却极其考验耐心和胆识。
上无线电四厂本就是1960年由80余家小厂合并而成的，，物资管理在调整期本就存在大量漏洞。
南京无线电厂结合清仓改进物资管理的经验表明，对贵重材料的领用、报损、报失，必须建立申请、审查和批准制度。但四厂这种新组建的地方厂，前期制度执行远没有那么严格。
马金凤利用的，正是这个缝隙，说穿了就是“合法报废、暗度陈仓”。
六十年代半导体器件批次一致性差，质量波动本就不小，厂里又有千分之三的定额损耗指标，给了她极大的操作空间。
碰到参数临界的批次，她会借着入库检验的由头，故意把某项电性能指标的合格阈值往上抬半格，一批里总能筛出十几只“不合格品”，顺理成章打入次品序列。
碰上魔都梅雨季连绵的阴雨天，她又会以“库房返潮、散潮气”为由，把靠门的几盒器件故意敞着盖，等引脚氧化、外壳凝露，便名正言顺报受潮报废……
精密金键器件本就娇贵，受潮失效没人会觉得反常。
报了废的器件，会先转到废品区暂存。她会趁值夜班的时候，把完好的器件挑出来，塞进报废电源变压器的铁芯夹层里，上面再盖几层烧焦的废线路板、碎铜丝，混在整批废金属里。
按当时的废金属回收制度，工厂废品统一由供销社收购站上门回收，凭厂部介绍信过磅称重，只算重量不拆检内容。
买家早通过周贵早年布下的外围关系打点好了，当天就会以废铁价买下这批“破烂”，器件藏在里头顺顺当当就能出厂。
交易从来不用现金大额往来，报酬要么是紧俏的工业券，要么是小额零钞，全通过中间人手递过来，她从不直接跟黑市买家碰面，半点痕迹都不留。
这大半年，她就是靠着这种蚂蚁搬家的法子，一点点凑着活动经费，才没让整个潜伏组彻底停摆。
“我知道你嫌我手脚不干净，坏了规矩。”马金凤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疲惫，“可经费断了，联络点要养，外围的人要打点，你在里头的开销也不能少。我不这么干，咱们早撑不到今天了。”
周贵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枝上，没再继续指责。他比谁都清楚，对岸的渗透越来越难，经费断供是迟早的事。
马金凤的做法虽险，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胆大到在外协军工项目的物料上动手，还偏偏撞上了部队来人核查。
“以后别动外协项目的料。”他最终开了口，语气沉了些，“刚才那个姓王的，不是普通外协人员。这人眼神太毒，你账做得再快，反而容易露马脚。”
马金凤抿着嘴点了点头，伸手把台账重新锁进铁皮柜子里。
“怕是要完蛋了……”
周贵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喃喃了一嘴。
“什么？”
“没什么……”
马金凤嘟囔了一句，又回过头继续整理着她的账本。
周贵的眼神却逐渐疯狂。
“麻烦，所以我才说拉拢渗透什么的，太麻烦了。”
“爆炸，燃烧，硝烟……
这才是最正宗的味道！”
“必须加快计划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