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看着那双充满了悲伤,思念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胸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从小公主脸上收回来,落到自己的手背上。那双手枯瘦干燥,指腹残留着经年劳作磨出的粗茧。她低头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长乐牵着魏淑仪的手从矮榻那边走过来。魏淑仪跟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出两步后抬头看了一眼裴氏。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娘,目光平静,但里面装着一层裴氏能读懂的东西,像她十岁这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又还没想透,只是拿眼睛望着,让阿娘自己去看。
裴氏对上女儿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弯出一个松快的弧度。
她转过头,看向李昊,又看向那个叼着吸管正望着她的小公主,腰身微微松了松,像绷了很久的一根线忽然被人剪了一刀。
“多谢殿下指点。”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也软了:“既如此,我也不扭捏了。若是有地方收留,那就叨扰了。家里还有几贯……”
“停……”
小公主从李昊怀里探出身子,一只小手抬起来,啪地糊在了李昊脸上。丫头的巴掌不大,但贴得实实在在,指尖还带着爽歪歪的奶味……
“魏伯母,腻介系打锅锅哒脸~~~鹅鹅鹅~~~”
她说完把手收回去,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从嗓子里往外冒,还吐露了两声气泡音,那是刚刚喝的奶……
丫头下巴微微抬着,骄傲极了,每次只要和哥哥关系好的人跟哥哥提钱,哥哥都会说,“是不是打我脸”,这次她来说……
李昊被糊了一脸,也不恼,把怀里的小家伙往上颠了颠,看向裴氏:“裴姨,兕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真别提钱。”
“魏伯母,你就听昊哥的吧。正好,淑仪也想去青山村玩些日子呢。”长乐这时也上前一步,挽住了魏淑仪的胳膊,嘴角带着笑。
裴氏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又看了一眼李昊怀里那个正捂着嘴偷笑的小公主,点了两下头,连着应了两声好。
告罪一声“失陪”,她转身招呼陈婆收拾行李,让叔玉给魏征留个字条,自己则领着淑仪和两个儿子快步跟进了里屋,脚步声急匆匆的,带着一股利落劲儿,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反悔似的。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遮住了里面影影绰绰的身影。
李昊怀里抱着小公主,偏头看了一眼条凳上的城阳和兰陵。城阳正拿袖子擦嘴角,兰陵把空了的爽歪歪瓶子放在桌角上,两个丫头对上他的目光,同时咧嘴笑了。
“大功告成~~~”
李昊也笑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三个丫头的嘴巴也无声地动了,跟他同步。
李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公主。丫头正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还含着一截吸管,吸管空着,她还在抿着。
他抬头望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嘴角的弧度慢慢深了。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幅画面。
魏征散朝赶回永兴坊,伸手一推院门,老旧木门吱呀一声扯着嗓子哀嚎。冷风顺着巷口灌进院子,绕着光秃秃的老槐树打了个旋。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底下的石缸还在,正屋门开着,里头没人,衣柜开着,衣裳没了,桌上那摞书还在,但旁边的油灯早就灭了,唯一留下的,是那张被寒风吹得发颤字条……
他的嘴无声地咧了一下,把怀里的丫头又往上颠了颠,转过身,朝门外的亮光走去。
朝门外跟过来的将士嘱咐了几句。为首的校尉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一挥手,一队士卒呼啦啦钻进了魏征家那道矮门。
不多会儿,士卒们一个个抱着大包小包跑了出来。
有的扛着被褥卷,有的拎着藤箱,有的胳膊底下夹着包袱,还有一个怀里抱着那只粗陶茶壶,茶壶外面裹了一层旧布,小心翼翼地护着。
东西在他们手里有序地穿过巷子,被装进巷口那辆中巴车的行李厢里,一个接一个的,像一串搬家的蚂蚁。
魏叔玉站在巷口,看着自家那些旧物件被人一件一件搬上车,少年人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魏叔璘则满院子乱窜,硬是要把家里那个摇的“吱嘎”响的木马给带走,但魏叔琬死活不让,说是阿耶在家偶尔也坐一坐,一个拽,一个拉,吵吵个不停……
魏叔仪扶着裴氏在家里转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东西都带的差不多了,纸条也放好了,这才跑去管教儿子……
等出了门,裴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木门,门缝里黑洞洞的,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她看了两三息,才让女儿把门锁上……
而停在坊门口的中巴车边,陈蓉正弯腰和三小只说着话,小公主正踮着脚伸长胳膊比划,把她在魏家如何“舌战”魏伯母的光荣事迹重新演了一遍,说到关键处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嘴角翘得老高。
城阳站在她右边跟着点头,兰陵抱着空瓶子站在左边,偶尔插一句嘴,把小妹漏掉的细节补上。
陈蓉一边听着一边笑,伸手揉了揉小公主的头顶。
李昊站在几步开外,两手插兜,看着这一幕,嘴角咧着。
见远处裴氏带着子女走出家门,正准备上前招呼,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压着嗓门在议论什么。
他耳朵一动,故意后退几步,偏过头……
巷口拐角那边露出两个裹着厚棉袄的妇人身影,两人脑袋凑在一起,细碎的交谈声顺着穿巷的冷风飘过来,断断续续撞在耳边。
“那是魏侍中的家吧?”
“是,刚我瞧见他家的皮猴子叔璘了,啧……瞧这架势……”
“嘘……少说两句,魏大人这么好的官都被抄取家产,怕是要不太平了……”
“不太平?这……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