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大陆,凤天城。
夜色深沉。
城中最大的赌坊鸿运坊,依旧灯火通明,喧闹冲天。
屋顶,夜风微凉。
望舒仰面躺在青瓦上,翘着腿,小小的身子枕着双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空。
星星在闪。
她嘟着嘴,不知在想什么。
一道影子无声落在她身后。
来人身形轻盈,脚尖落在瓦片上,没有丁点动静。
是小妖。
她看着女儿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又跑屋顶来?”
望舒吓了一跳,骨碌一下翻身坐起。
她转过头,看见小妖,小嘴立刻一瘪。
“娘!”
声音拖得长长的,全是委屈。
小妖板着脸:“少来这套。大半夜吹风,想染风寒?”
望舒低下头,两根食指搅在一起。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瓦片跟着哗啦一响。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屋檐下探出头,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是荀胖子。
他满头大汗,小眼睛笑成一条缝,脸上的肥肉堆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
荀胖子喘着粗气,“你怎么跑上来了?你一走,我输了好几千灵石。”
他刚站稳,就对上了小妖扫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了温度。
荀胖子脸上的肥肉一抽,笑意僵住。
他看看小妖,又看看低头不语的望舒,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
“那什么……嫂子,你也在啊。今晚月色真好,我上来看看月亮。你们聊,我先下去了。”
荀胖子转身就想溜。
小妖身形一晃,已挡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揪住了荀胖子的右耳。
“疼疼疼!”荀胖子踮起脚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荀、胖、子。”小妖一字一顿,手上加了力,“望舒才多大?你天天带她泡赌场,安的什么心?”
荀胖子疼得直抽气,赶紧求饶:“嫂子!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这是带望舒来打探消息的!赌坊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灵通!”
小妖冷哼,手指又拧了半圈。
“哎哟喂!真的!”荀胖子拍着大腿,“小望舒那耳朵,神了!楼下那些人隔着三层楼说悄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这是带她来历练!”
小妖松了手。
荀胖子捂着通红的耳朵,退开好几步,嘴里嘶嘶抽着凉气。
“多谢嫂子手下留情。”
小妖走到望舒旁边坐下,将女儿揽进怀里。
“打探到什么了?”
荀胖子的表情垮了,尴尬地挠头。
“这不是……刚来嘛。”
小妖抬手。
荀胖子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嫂子息怒,息怒!”
小妖扬起的手终究没落下。
她知道荀胖子没什么坏心。
荀胖子见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嫂子,商量个事呗。”
他搓着手,指了指望舒。
“小望舒这运气,不,这耳朵,太神了。她说开几点就开几点,庄家输得脸都白了。你让她再陪我下去两把?就两把!赢回本就走!”
小妖再次扬手。
荀胖子这次没敢多话,连滚带爬地顺着瓦片滑了下去。
“不玩了不玩了!我回去睡觉!”
屋顶重归安静。
望舒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娘,胖叔好笨。他都不知道开大还是开小。”
小妖低头看她。
望舒得意地笑起来:“那个庄家想出千,他以为自己手法快,其实他每次摇完,都会用暗劲震一下骰子,我全听见了。”
小妖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鬼灵精。”
望舒捂着额头,咯咯直笑。
“胖叔说,爹爹以前也在这里帮他赢过好多灵石。”
小妖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着女儿那张与沐阳有七分相似的小脸,眸光也跟着软了下来。
“走吧,回去睡觉。”小妖抱起望舒。
望舒趴在小妖肩头,看着漫天星辰。
“娘,最亮的那颗星星,是爹爹吗?”
小妖抬头。
夜空中,确有一颗星,亮得灼眼。
“是。”小妖轻声说,“爹爹在看着我们。”
望舒闭上眼,在娘亲的颈窝里蹭了蹭,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
“爹爹,你快点打完坏人,回来接我们。”
小妖抱着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屋顶。
鸿运坊的喧闹,还在黑夜里继续。
……
凤天城往北三十里,一条宽敞的地下裂谷横亘于此。
这里是玄天大陆北部最大的地下暗市。
裂谷深处,归魂客栈。
招牌上的金漆早就剥落,木板被地下的阴风吹得常年发出嘎吱怪响。
这地方名字晦气,生意却极好。因为所有混暗市的人都清楚,归魂客栈的背景硬得捅破天。
二楼,天字一号房。
屋里没点灯,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嵌在梁上,投下幽绿的光。
红易烟靠在紫檀木的软榻上。
一身大红色的轻纱贴着身段,料子极薄。腰线收得紧紧的,往下却散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这身打扮,换作寻常女子穿出来,早就被暗市里那些亡命徒生吞活剥了。
但在这里,没人敢多看她一眼。
她手里捏着一杆半尺长的翡翠烟杆,烟嘴是极品的帝王绿,烟斗里燃着暗红的火星。
一口白烟吐出。
烟气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慢慢散开。
“交代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红易烟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尾音微微上挑。听在屏风外那人耳朵里,却让他背脊发凉。
邢三单膝跪地,头压得很低。
暗市里谁都知道,这红姐的脾气和她的身段一样,要命。
“回红姐。”邢三答道,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跨域传送阵的消息有眉目了。邢二带了五个人,已经去核实天枢阵眼的位置,应该快有结果了。”
红易烟没接话。
屋里只剩下她吸烟时,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半晌,她用烟杆敲了敲榻沿,磕掉一截烟灰。
“天枢阵眼?光找到阵眼没用,虚空锚点对不上,传过去就是空间乱流,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邢三的头垂得更低:“虚空锚点我马上让人去查实,跨域传送需要大量空冥石。黑市上这两天正好有一批空冥石流出来,卖家要价极高,要求见钱交货。”
“空冥石?”
红易烟坐直了身子,红纱顺着肩膀滑落半寸。
“这种冷门材料,平时几年见不到一块。咱们刚查到传送阵,黑市就出货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把烟杆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跨域传送阵这种禁忌之物,只要稍微漏出一点风声,那些藏在暗处的老怪物们就会扑上来。
“卖家什么来路?”
“查不出底细,看行事作风,有几分像魔炎宗那边的人。”
“魔炎宗……”红易烟嗤笑。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铺着白虎皮的地上,走到窗前。
窗外不是天空,而是暗市穹顶上那些杂乱的夜明珠,和下方街道上攒动的人头黑影。
“你亲自走一趟。”
红易烟头也不回地下令。
“带上‘暗字营’的人。去盯着那批空冥石。如果是真货,不惜一切代价拿下。”
邢三心头一凛,大声应诺:“是!”
他起身,后退两步,身形一晃,融入了门外的阴影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红易烟身上的红纱。
她重新拿起翡翠烟杆,点燃,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入肺,压下了心底那股烦躁。
跨域传送阵。
这五个字,压了她好几年。
当年苏幻将沐阳为了救他们,孤身一人被传送到啸翰大陆的消息带回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