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的不喜也包含这部分因素。
作为一个眼光长远的皇帝,没有人希望朝堂的风气恶化至此,并且还将持续恶化。
这种朝堂风气的恶化将影响到方方面面,即便是天子也不能真的独善其身,片叶不沾身,明朝最后那个皇帝就是例子,而最终,还会将江山社稷葬送掉,明朝最后一样是例子。
张居正并不是造成朝堂风气恶化至此的罪魁祸首,并且,刘彻也看到了他试图挽救明朝的努力——一定要说的话,那确实是比许多大臣甚至是皇帝要好得多,尽管江山其实是这些皇帝自己的江山。
同时,张居正所取得的成效在当时的环境来看,也实属不易,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以当时的境况,再指望更多那也纯属痴人说梦。
只不过,张居正为了能够推行自己的政令,为了推动改革,为了挽救明朝朝廷所做出来的许多事情,包括各种意义上的扫清前方障碍、减少地方阻力、减少朝堂阻力等行为,事后回看,其实又成为了推动官场风气进一步恶化,从而葬送明朝的重要推手。
用绝对权力来尝试推进政令,但是一来他并非真正名正言顺拥有绝对权力的天子,二来又没有给自己的这一系列操作打上不订餐。
事实上,作为一个也颇为肆意妄为的皇帝,刘彻可以直接表示,即便是名义上名正言顺拥有绝对权力,可以绕过许多本来应当走得到流程的皇帝,如果真的要用绝对权力白来推行政令的话,那也得去打补丁的。
一定得打。
绝对不能不打。
或许这个打补丁的时间很早,也可能很晚,但总归得打,而且必须在这个皇帝在位期间打,绝对不能拖到下一任皇帝在位去。
否则,一些风气一旦开始,一些观念一旦改变,那就覆水难收了。
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政治斗争没有底线,连最基本的流程规矩表面功夫都可以不去遵守也不愿意遵守,而且事后不会得到任何惩罚,哪怕是表面上的惩罚。这样的事情一旦出现,例子一旦生成,固然能产生极强的震慑效果,但如果日后没有打上补丁,那就是对所有人宣告:权力斗争将不需要讲任何底线,什么东西都不需要顾忌了!
这样的观念一旦在朝堂中成为主流,后果可想而知。
当然,有明朝的具体情况在那里摆着,已经不用“可想而知”了,看一看就明白了。
张居正不能独善其身,后来的官员不论清正廉洁还是贪婪自私,也都不能逃脱其中,天子同样不能。
最终明朝的朝局糜烂得那般严重,与这个时期开了头却没有打补丁也有不小关系。
刘彻当然对此抱有排斥态度。
至于另一部分排斥的因素……那当然就纯粹是因为皇帝对权臣的本能排斥了。
他根本都不需要去看张居正的结局,也不需要看当时的这个皇帝是谁,就能得出一个结论:“张居正和皇帝的关系很难处理啊,稍有不慎就是最坏的结果了。”
刘彻也同样可以用自己的皇帝身份证明这一点。
任何一个皇帝都是很难忍受权臣的,甚至不论皇帝年龄大小,才能高低,眼界长远还是目光短浅,英明神武还是庸庸碌碌……
皇帝就是很难和权臣共处并且获得善终的。
用一个“很难”,是因为刘彻觉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也不能保证一定没有皇帝权臣和睦相处的情况不是吗?
——顺带,在这里,权臣的定义主要是那种能够越过皇帝自己做决定的“权臣”,特指张居正这种。
单纯的大臣权力大小,在刘彻看来,其实可以算作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大臣和皇帝之间的相处共存并非不可能。但张居正这种,越过皇帝自己做决定……别管是什么原因,也别管张居正是不是最开始是被托孤之类的,那都不重要。
当然,张居正的最后结局刘彻也一清二楚。
他对此也毫不意外。
这太正常了,也太常见了,虽然刘彻觉得换做自己大约不会这么搞,但真有皇帝这么做了,也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
至于说当时的整个官场上下对此的态度……只能说,这就是改革最终的结果——很多时候,就是要由改革者本人的鲜血来奠定最终结局的。
虽然这个改革并不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之类的改革,而是官场风气变得为了权力争斗不择手段的改革……而这个改革也从来不是张居正的目标,也不是他所推行的改革,也不是他所愿意见到的改革……
但是事情确实最终发展成了如此。
刘彻深觉这其实也正是改革必须慎重的一个关键原因。
毕竟,你永远也不能断定,你所推行的改革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你甚至都不能确定,因为你的行为,有些你从未想过的地方会不会发生一些你从未想过也从不愿意的改变。
就像是张居正这样。
想要改革官场,改革制度,改革许多问题,但最终真的被切实改革了的,却是官场生态官场风气——而且,还是往更坏的地方改革的。
而同时,想要改革,那就不能只依赖于权力而无视任何制度。
除了权臣这个身份外,张居正在改革整个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全靠手中权力,为此不惜破坏所有让他不能快速推行政令大的制度,然后,没有给原本的制度打补丁,也没有建立新的制度体系。
这就必然导致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情况变成朝堂风气,也必然导致他本人最后难逃一劫,还导致他想要推行的改革最终必然无法实现快速消亡。
当然,以明朝当时的情况,也很难说这些计划究竟能不能实现。
刘彻也不过随意一想罢了。
比起张居正的改革和影响,他其实还是对何心隐的观点更感兴趣。他有预感,何心隐的观点或许能够让他窥见后来的那个朝廷的一些边角——那当然不是后世朝廷的观点,但既然对此持有肯定和赞扬的态度,那如何不能尝试管中窥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