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五庄观。
清风抱着一只玉匣,站在门前,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面前那名道人笑容温和,口口声声只说仰慕地仙之祖,特来拜访,顺道给两位童子带些修行所用之物。
可匣子才递过来,对方便开始询问,镇元子近来可曾上天,可曾与天帝谈过地道圣位。
清风便是再不懂这些,也知道这东西不好拿。
“家师近日不见客,道长还是请回吧。”
道人没有离去,反而将玉匣往前又推了推。
“贫道也不急着见地仙之祖,只请小友闲暇之时,替贫道提一句便好。”
“若往后有幸随地仙之祖入幽冥听道,必有厚谢。”
清风正不知如何推拒,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咳。
镇元子站在观门之内,目光自玉匣上扫过,淡淡道:“东西带回去。”
道人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连忙行礼。
“贫道并无别意……”
“贫道如今也在求道,并未得天帝许下什么。”
镇元子看着他,语气仍算温和。
“你若真想为幽冥出力,地府如今处处缺人,自可前去求个差事。若只想找一条省力的路,五庄观怕是没有。”
道人面色变化,最后只得收起玉匣,告辞离去。
待人走远,清风才松了一口气。
“老爷,这几日,已来了好几拨人了。”
“还有人不求见您,只问明月喜欢什么灵果,说下次专程带来。”
镇元子听得有些无奈。
人道才刚出世,地道圣位也尚未有第二人取得,这些人却已先将能走的门路,挨个摸了一遍。
连他观中两个童子,都没有放过。
“往后不必收礼,也不必与他们争辩。问得多了,便请他们回去。”
清风领命,镇元子转身入观。
红云正坐在树下,望着桌上几只退回来的匣子,神情颇有些古怪。
“你这里,可比我魔界还热闹。”
镇元子在他对面坐下,摇头道:“还不是听说我与天帝有几分交情,便都寻来了。”
红云闻言,沉吟片刻。
“你若想成圣,我可以去问问魔祖。”
“他既能替冥河递话,总不会连你的事,都不肯听。”
镇元子看着红云,神色缓和了些。
这个老友,如今入了魔道,脾气比从前冷了不少。可到了自己面前,倒仍有几分昔日模样。
有些事,旁人千般奉承都换不来,他却肯主动去做。
“我当然想成圣。”
镇元子坦然道:“困在这一步多年,眼看有了另一条路,如何能不想?”
“但你的情分,不必拿去替我讨一句含糊的许诺。”
红云皱眉:“我又不是替旁人。”
“正因如此,才不能随意用。”
镇元子取出地书,放在桌上。
“北地还有几处地脉,我正准备去修。幽冥若要接引亡魂,也须先辨清地势。这些事我本就擅长,做了,自然有人看见。”
“至于门外那些人,你更不必替他们传话。”
红云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性子,倒也没变。”
“变了。”镇元子也笑,“从前我只想守好这座山,如今却想出去多走走了。”
……
天庭之中,同样不太安静。
赤脚大仙将一份听道名册摊在案上,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名字旁,眉头紧锁。
这份名册,原本是挑选熟悉魂魄之法的仙人,送去幽冥协助分辨亡魂。能得后土指点几句,自然也是机缘。
可如今,却有几个原本不在其中的名字,被人添了进去。
旁边还盖着主管仙籍之处的印记。
“陆槐,来见我。”
赤脚大仙传下话,不多时,一名青袍仙官匆匆赶来。
此人原本修为不高,因前些时日整理各部仙籍,办事颇为勤谨,才被赤脚大仙提到身边,管些录名传讯之事。
看见案上的名册,他心中便是一沉。
“天君……”
“这几个人,何时来的?”
陆槐额头见汗,却仍试图解释:“都是外面有名的散修,臣见他们颇懂阴魂之术,所以……”
“其中一人,连亡魂与残念都分不清。方才我问了三句,他一句也答不上。”
赤脚大仙抬起头。
“你收了什么?”
陆槐脸色彻底变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缓缓跪下,取出一只储物袋。
袋中灵光闪烁,灵药、仙材,竟颇为丰厚。
“臣……只是替他们添个听道的名字……”
“可他们回去之后,已经说自己得了天庭看重,是将来的地道圣人之选!”
门外,六耳大步走了进来,将两枚传讯玉符丢在案上。
玉符中留着的,正是那几人在外炫耀之言。
陆槐听到一半,脸上已没了血色。
他确实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真敢替天帝定圣位。可收东西时,也没有把话说死,只含糊说了一句,入了名册,日后便好办。
原以为各取所需,谁也不会声张。
却不想外面那些人,比他还急着借此抬高身价。
六耳看着他,脸色颇不好看。
那日龙族送神铁,自己也差点顺手收下。如今看见陆槐这副模样,他才更明白,有些东西拿到手里,后面跟来的麻烦,可不只一件。
“走吧,随我去见陛下。”
陆槐浑身一软,却不敢反抗。
……
东王公听完始末,将那只储物袋放在案边,没有立即发怒。
他先看向六耳。
“龙族送你的东西,你可收了?”
六耳连忙道:“臣没收。只是最初瞧着喜欢,多拿了一会儿,听见他要求圣位,便还回去了。”
他说得老老实实,连自己当时舍不得神铁的心思,都没有瞒着。
东王公看了他一眼,反倒笑了。
“喜欢宝物,不丢人。替朕乱许事情,才是糊涂。”
随后,他目光落在陆槐身上。
殿内那点轻松,顿时散去。
“你替朕录名,是朕许你办事。”
“不是许你拿这份信任,出去换自己的好处。”
陆槐伏在地上,连声求饶。
东王公没有再听,将其仙职革去,所收之物一并收缴,交由羲和按天规查明处置。那几名明知自身不合、仍拿宝物求添名字的人,也被剔出此番听道名册。
至于此前立下的功劳,仍记着,不因有罪便说他从来无功。
但功劳,也不是犯错之后随意抵用的借口。
事情办完,赤脚大仙仍有些自责,东王公却摆手让他起来。
“人是你提的,查出问题也是你亲自做的。往后将该查的查细,不必在这里一味请罪。”
赤脚大仙躬身应下。
东王公望向殿外,沉吟片刻,又传下一道法旨。
凡欲入幽冥听道者,先报所长与已经做过之事,由后土择用。若连亡魂都不愿亲自接引,地脉都不肯亲自走过,便不必只盯着圣位二字。
人道初生,亦是如此。
无论修行高低,谁能真正为众生开一条可行之路,便记其功。至于最终能否承载圣位,须看道行、根基与所修之道,绝非一纸名册便能定下。
这道法旨一出,外面的热闹,顿时变了些味道。
有人暗暗叫苦,有人仍旧不肯放弃,也有人终于收起礼匣,转身去了那些原本嫌脏嫌累的地方。
东王公听见后续禀报,心中颇为满意。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未必个个都心怀众生。
可只要肯将事做成,先从有所求开始,也没什么不好。
临近殿门时,六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东王公恰好抬眸,见他欲言又止,顿时有些好笑。
“还有什么?”
六耳挠了挠头。
“陛下,那块海心神铁,臣确实挺喜欢的。若以臣自己的赏赐去换,不替他们说话,可成么?”
赤脚大仙听得险些笑出声来。
东王公望着六耳,过了片刻,也笑了。
“把价钱说清,去换便是。”
“但若人家不肯,你也不许仗着元帅的名头强要。”
六耳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待他兴冲冲离去,东王公摇头,将案上剩余玉简翻开。
清查送礼之事,不过是一个开头。
真正摆在他面前的,仍是那些等着有人去填的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