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出世之后,洪荒并未就此安静下来。
有人闭关参悟那日所得,有人往人族祖地赶去,还有人连夜备下厚礼,四处打听,想知道那六团薪火,究竟意味着什么。
东王公却没有立即再开朝会。
他先用了些时日,恢复护持人道时的消耗,随后便让敖晶将一批早已备好的宝物送了进来。
与宝物一同前来的,还有东海龙王敖玄。
三只玉匣,整整齐齐摆在殿中。
一枚银色长梭,一方青木印,一座内有水光流动的小塔。
赫然皆是极品先天灵宝!
敖玄站在匣前,眼神虽恭敬,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这三件宝物,乃是四海龙库中积存多年的底蕴。若非敖晶亲自传讯,又有他从海眼中受伤而归之事在前,族中几位老家伙,未必舍得拿出来。
便是他自己,看着这三只匣子,心里也如割肉一般。
可再心疼,也得送。
如今整个洪荒都看见,天帝竟能顶住天道压制,护得人道出世。龙族若还只想着守住旧库,等旁人将机会都占完了,再想出手,怕是已晚了。
“都说清楚了?”东王公问道。
敖玄连忙躬身。
“回陛下,皆已禀明各海族老。此三宝献予陛下,用于重塑祖巫,既交出,便无索回之理。”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抬起头来。
“只是臣也不敢欺瞒,族中确实存着求陛下庇护、为后辈争一分前程的心思。”
“不是无所求。”
东王公闻言,反倒笑了。
这比先前让人捧着神铁,去找六耳说什么小事,顺耳得多。
“有所求,才正常。”
“若说三件极品先天灵宝,便能换一尊圣位,朕不能答应。若说替龙族解开海眼困局,清理压在水脉上的旧劫浊气,此事,朕接下了。”
敖玄眼中顿时一亮。
比起一个尚不知何时才能争到的圣位,这句话,对眼下龙族而言,反倒更为实在。
昔年那份压在族人身上的劫业,早已得天帝出手相助。可海底积存的浊潮、牵连水脉的旧禁,却并不因族人恢复修行,便自行消失。镇在那些地方的龙族,仍轻易脱不开身。
若能解开其中一部分,便已是莫大造化。
“臣,谢陛下!”
敖玄俯身下拜,动作比来时更郑重了几分。
东王公看着他,接着道:“不过,你先前瞒报之罪,不因献宝便免。待海眼查清,该如何处置,仍如何处置。”
“臣明白。”
敖玄这一次,没有再试图求敖晶说情。
只要龙族的困局有了解法,他个人受些惩处,反倒还能向族中交代。
这笔账,他算得明白。
待他退下,敖晶轻轻吐出一口气。
“夫君收下这些东西,往后可真要替龙族出力了。”
东王公伸手揽住她,笑道:“你都坐在我这里了,我还能看着龙族出事不管?”
敖晶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挣开。
“妾身是妾身,敖玄是敖玄。他若做错了事,夫君不必因妾身纵着。”
“知道了,龙母大人。”
东王公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这才收起三件灵宝,往内殿而去。
……
真灵图再开之时,后土与玄冥已在殿中等候。
这一次,东王公没有立即重塑肉身,而是先将帝江、烛九阴与句芒的意识,分别唤醒片刻。
法宝已经完整炼化,有了救回玄冥的经验,再做此事,倒是比先前顺畅许多。
帝江听见后土的声音,第一句话,便是问玄冥可曾活下来。
玄冥眼眶微热,连忙应声。
“大兄,我在。”
图中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在就好。”
东王公将复生之法与永久上限说清,帝江听完,没有立即答应,反而先问起族人的处境。
直到得知巫族尚有栖身之地,九凤与刑天仍在照应残部,他才道:“那便回来。”
“我还得去看看,那两个小家伙,将族人带成什么样了。”
烛九阴的反应,却与帝江不同。
他听得极细,将不能成圣与不能证混元大罗两处,都重新问了一遍,随后才缓缓道:“路既断在真灵,不是换一门功法能补的。”
“你肯将这件事先说清,我便信你这一回。”
句芒沉默的时间最短。
“族中如今,可还有人照看旧林?”
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他只说了一句:“那我回去接着种。”
后土听着,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三位兄长各有各的脾气,却到底都愿意回来。
……
此后数十日,混沌大罗天内,殿门始终紧闭。
银色长梭最先化入真灵图中。
其内先天灵光被一层层剥离,用以承载帝江重塑的空间之身。东王公并未将三人一同复生,而是每完成一位,便先稳固自身法力,再行下一次。
女娲照应新生肉身,后土护住真灵,玄冥则留在殿外,不肯离去。
她终于知道,自己醒来之前,旁人是如何等着的。
帝江睁眼那日,殿中很安静。
他先看见玄冥,眼中的戒备顿时散去大半,随后又看见后土,目光便停住了。
那股浩瀚地道圣威,虽已被后土尽力收敛,却仍逃不过他的感应。
“十二妹,你……”
后土走到榻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大兄,我成圣了。”
帝江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昔日他们兄弟姐妹争了那么久,想要称霸洪荒,想要替父神守住天地,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自己死过一回,最小的妹妹,反倒已经走到了从前他们连门都未摸到的地方。
帝江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到了半途,却迟疑了一下。
后土察觉,主动往前靠了靠。
那只宽大手掌,终于落了下来。
“好。”
帝江声音微哑。
“是好事。”
玄冥站在一旁,本来想说些轻快的话,却在看见大兄眼角的湿意时,将话咽了回去。
帝江转头望向她,脸上忽然又有了几分从前的威严。
“不是让你好好活着么?”
玄冥低下头,难得没有顶嘴。
“当时……没忍住。”
帝江看着她,最后长叹一声,没有再斥责。
那样的战场,那样的局面,他自己尚且未能全身而退,又如何能只怪妹妹一时失了理智?
等他气息稳住,东王公才进来。
帝江看着眼前这位已成洪荒天帝的故人,神情有些复杂。
当年交出真灵印记时,他心里也曾有过防备。如今一场生死之后,竟真要靠这道印记,才得以重新见到妹妹。
帝江撑着身子坐起,郑重拱手。
“此番之恩,帝江记下了。”
东王公没有故作客气,坦然受了这一礼。
随后,他才笑道:“你我既是一家人,日后便慢慢相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具肉身用顺手。”
帝江看了一眼后土,没有反驳那句一家人。
……
烛九阴醒来之后,先是安静坐了半日。
用于重塑他的那座水光小塔,已在数日前彻底化去。为了让时间之意与新生血肉相合,东王公比复生帝江时又多费了一番心力,中途还专门停了两日,调息之后才继续。
他用尚显生涩的时间之力,感应殿外日月流转,确认自己并非落入某段临死前的幻象,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随后,他让后土将大战之后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天庭划分三界、人道出世之时,他眼中终于露出惊异之色。
“这么说,如今洪荒,已不是谁拳头大,便能独占一处天地了?”
后土点头。
“天规已立,各族都须受约束。”
烛九阴沉吟片刻,没有立即说这规矩好,也没有因巫族受约束便动怒。
“待我养好,亲自去看看。”
“听旁人说,总不如自己看得明白。”
最后醒来的句芒,倒让殿外等候的刑天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青木印化去之后,留下的先天木气,尽数融入了句芒肉身。至此,龙族送来的三件极品先天灵宝,已全部耗尽,连一件可以收回的残器都没有。
这位木之祖巫一醒,便问起被安置在殿边的那盆灵植。
刑天以为他要取其中灵气疗伤,连忙将花盆搬到近前。
句芒伸手摸了摸叶片,皱眉道:“根都挤住了,怎么还养在这么小的盆里?”
刑天一时无言。
后土在旁边听见,忍不住笑了起来。
句芒看看她,又看看门外那些激动的巫人,这才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
“倒是把正事忘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想出去看看,被玄冥一把按了回去。
“三哥,先养着。”
“这是那家伙交代的?”句芒问道。
玄冥耳根一热,板着脸道:“是我说的。”
……
又过了些时日,三位祖巫终于能够离开内殿。
东王公亲自将他们送至天门,刑天领着一批巫人,在下方等候。
帝江站在云上,遥遥望向祖巫圣城,目光掠过洪荒山河,也看见了远处立于不周的鸿蒙世界树。
树仍护着那座父神脊梁所化的神山。
山没有倒,族人也还在。
他心中那份一直绷着的沉重,终于松开了一些。
临走之前,帝江回头,看向东王公。
“天庭的规矩,我会去遵守。但若有人借规矩欺负巫族,我仍会管。”
东王公笑了笑。
“有理,便来找朕。”
“若只是仗着自己是祖巫,想叫别人让路,那便先与后土说。”
帝江听完,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好。”
三道身影,随云光往下而去。
后土站在东王公身旁,望着他们远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图中还有七位兄长,尚未归来。
可祖巫圣城里的那些座位,终于又能坐上几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