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是,孟无偏并未停下制香,反而做出一个让香老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他拿起桌上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刺向胸膛左边心脏部位。
三年朝夕相处,尽管孟无偏无法看见香老真身,但后者已经把他当成世上唯一的知己好友。
每日一同制香,一同归纳总结心得。
情谊至坚,纯粹是不含杂质的以香相交。
猜想男人是因为屡次制香失利从而生出自杀的意图,香老急忙抓住刀柄,下意识的大喊道:“孟无偏,你疯了不成?”
匕首没入胸膛一寸,虽算不上致命伤,可突如其来的剧痛使得男人呼吸一滞,眼前阵阵发黑。
孟无偏踉跄着靠在方桌边缘,一手拔出匕首,悬挂于香物之上,笑着说了句我没疯。
说罢直视前方,对上香老的双眼。
二者眼神交汇,香老惊的目瞪口呆,片刻后才开口道:“你能看见我?”
孟无偏摇头,称自己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三年里,每每炼制龙涎香,冥冥之中总能感觉有一人自始至终陪伴左右。
看不见、摸不着,全凭心意感知。
就好比两人目前这番简短的对话,孟无偏明明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却能准确无误的猜到对方心中所想。
二人隔空交谈之际,一滴红色的心头血顺着刀尖滴在龙涎香之上,之后是一滴黑色的心头血。
红色心头血来源孟无偏。
黑色心头血则源于香老,先前与天守者中的大战中身负重伤,鲜血顺着抓住刀柄的手滴落。
就是这份阴差阳错,二人心头血相融,正应了那句话。
精血相融,香物大成。
之后,孟无偏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成功炼制出天下第一香。
香成那一日,正值凛冬时节。
寒霜渐敛,朔风收威。
许都内外仿若隔世。
似上天降下一道旨意,命四季逆乱召来沐春。
暖风轻扬,细雨如丝,枯木发新芽,寒潭生碧波,凛冽寒气尽数消退,城内只余盎然春意。
同一天,许都城外百里,天降异象。
天雷滚滚,寰宇震惊,横扫六合,乾坤动荡。
天下第一香,仅仅是香成而非点燃,就已经使得香老晋升入玄境。
也正是这一日,两位身处同一空间,三年未见一面的男人终于坦诚相待。
孟无偏见到了香老。
那是一个丰神俊朗的中年男人。
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周身黑雾缭绕。
孟无偏抬手行礼,第一句话就是,先生我们终于相见了。
香老学着他的样子行礼,回了一句,多谢孟先生大恩。
整整三年,二人朝夕相伴,此刻心意相通宛若一人,没再说多余的话,抬头相视一眼后哈哈大笑。
这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以香结缘,人兽和解。
两人齐心协力炼制出天下第一香。
孟无偏终于愿望达成,此香足可抚平人心节制欲望。
奈何好景不长,天下第一香的消息的不胫而走,许都掌权者特派一队重兵赶来孟宅,召孟无偏携香入宫。
念及家人安危,孟无偏不得不照做。
皇宫内,掌权者手持一小截天下第一香,凑近嗅了嗅,面露狐疑之色。
此人早年间身患头疾,遍寻名医不得治,后听人说制香尉孟无偏研制出一种香物,香成那日方圆十里的百姓闻之飘飘欲仙,便想着依靠此香医治头疾。
点燃天下第一香,仅过去一盏茶的时间,此人头疾果然得到大幅改善,大喜之下赏赐孟无偏黄金万两,并命其继续炼制此香直至头疾完全康复。
故事到这儿,一切还算正常。
谁知某一日,掌权者手下的大将身负重伤濒临死亡,为减轻其痛苦,掌权者特意使用天下第一香送其最后一程,不料误打误撞救活此人。
掌权者惊为天人,事后接连试验,发现此香远不止改善头疾一种功效。
只要点燃此香,默念心中所想,会有心想事成的奇效。
心越诚,效果越好。
掌权者大喜。
如此一来,即可打造一支无坚不摧的大军,扫平天下指日可待。
于是,连夜召孟无偏入宫,命其大量炼制天下第一香。
孟无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所谓欲壑难填,此香一旦落入野心勃勃之辈手中,弊大于利。
回到府中,孟无偏请求香老护送他们一家远离许都。
香老也不愿涂炭生灵就答应下来,临行前恐掌权者牵连无辜,又带上同为制香大族的黄林两家。
一行数百人连夜逃出许都,经香老掩护踪迹,数月之后来到神州西南边陲之地,也就是如今的香城。
在此,孟无偏初识六十五户百姓,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如铁制阴阳双鱼图所记载的一样。
但唯独一件事没有记录上去。
那就是孟无偏因劳累失去嗅觉。
这件事只有香老清楚,所以五百年后孟仲秋于熏乘山顶自杀时,他还以此劝诫男人。
反观当时。
得知自己失去嗅觉,换成一般制香师早就哭天喊地,而孟无偏则不以为意。
在香城安家这几年,他已悉数传下香道,并着写香经一书,后世有缘人若能领悟他的香道和香术,天下第一香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天有不测风云。
在孟无偏逃离许都那一日,掌权者就命手下探子各地巡查,最终发现香城所在,接下来一营兵士赶赴千里而来。
孟无偏原本想炼制天下第一香劝慰大军,奈何彼时的他制香有形无神,深怕残缺的天下第一香会起到相反的作用,所以迟迟没有动手炼制。
伴随大军连日攻城,城内百姓伤亡过半,孟无偏犹豫良久,不忍百姓再受苦,下定决心炼制天下第一香。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此香已经不能称之为天下第一香,使用过后不仅没有抚平人心,反而间接造成香城百姓失去理智化身野兽。
那一战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因此,孟无偏心生愧疚,郁郁而终。
死前还特地叮嘱香老,若遇到一位道术兼修的制香师,可助其炼制天下第一香,造福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