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孟府书房，孟仲秋笔直的跪在厅中央，身前是负手背对他站立的孟信。
书桌上烛火摇曳，映照着孟信那张铁青的脸，冰冷的氛围在屋内蔓延，好似要冻住父子两人间的呼吸。
自孟仲秋回来不久，一孟府下人就火急火燎的敲响他的屋门，说是大家主喊他去书房一趟。
除了最开始孟仲秋进入收房时孟信冷声说了一句跪下，两人再无多余交流，彼此石化般保持现在的姿势一动不动。
到现在为止，已过去整整一个时辰。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流逝，跪着的孟仲秋已经出现身子打颤的迹象，他用手死死按住因血液不流通而麻木的大腿，强行不让自己倒下。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背对他站立的孟信突然转过身，一手抄起书桌上的戒尺，对着孟仲秋的左手臂就是狠狠挥下。
啪~~~
戒尺打在皮肤上的声音刺耳又响亮。
“说，你错了没有！”孟信手持戒尺，指着孟仲秋大声训斥。
“父亲，孩儿知错。”孟仲秋忍着手臂上的疼痛，咬牙承认。
啪~~~
孟信又是一戒尺挥下。
“继续说，错在哪儿了！”
接连被打，孟仲秋不仅没有躲避，反而跪的愈发笔直。
“回父亲的话，孩儿下午不该去银江！”
啪~~~
孟信第三次挥动戒尺，且力道一次比一次加重。
“为父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准踏足银江，你为何总是不听？”
初秋天气，孟信仅仅身着一件单薄里衣和外衣，在戒尺的重击之下，左上臂部位已然流血，渗透了两件衣服。
“孩儿知错，请父亲重重责罚。”
孟仲秋也不解释原因，只是一味的认错。
作为司香使，孟信一早就派人打听整件事情的经过。
按理说，此事不该怪到孟仲秋头上，因为他是被迫跟去银江的。
事实上呢，这已不是孟仲秋第一次违背孟信的意愿。
过去的十五年间，孟仲秋每月都会抽空在银江边待上一天，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当然，这十五年间，孟信也没少教训他，每一次都是用戒尺将他抽打的遍体鳞伤。
啪~~~啪~~~啪~~~
望着孟仲秋倔强的模样，孟信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一下接一下的挥动戒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以至于整间书房中回荡着清脆的击打声。
鲜血很快顺着手臂滑落至地面，孟仲秋脸色苍白额冒冷汗，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
咔嚓......
戒尺终于承受不住孟信的怒火，最后一下击打孟仲秋的手臂时，三分之二处发生迸裂。
在这股大力之下，跪着的孟仲秋轰然侧倒在地。
他第一时间不是庆幸逃过一劫，而是立马捡起地上断裂的戒尺，继续跪在孟信跟前，双手高高举起送上戒尺。
“孩儿不孝，还请父亲继续责罚！”
说是责罚，可他哪里有半点真正悔过的意思。
“你......”孟信年逾四旬已不再年轻，加之受到孟仲秋的刺激导致急火攻心，此时的他倒退两步撑着书桌一角，大口喘着粗气，几缕长发从束冠里脱落，凌乱中遮住一双含泪的眼睛。
打在儿身，痛在父心。
孟仲秋出生不久，孟家主母就早早过世，二十年来孟信是又当爹又当娘，他又岂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宁可挨打受伤，也要违背为父的意愿。”孟信撑着晃晃悠悠的身子来到孟仲秋面前，一把抓过他手上断裂的戒尺，狠狠砸向书房大门，怒道，“仲秋，难道这就是你的孝道吗？”
受孔孟学说影响，古人向来将孝道视为宗教伦理。
先贤有言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
意思是父母因子女犯错而轻微责罚时子女应该顺从接受，当父母因子女犯错而重重责罚时子女应该迅速逃走。
前者以示尊重父母，后者则是避免受重伤后引起父母懊悔不安。
两者表现形式不同，又一致的体现孝道。
孟仲秋不忍父亲背上不慈的骂名，却敌不过内心固执，只得一言不发的双手掐住大腿，乃至十指陷进肉里。
孟信摇头苦笑，扶着桌角一颤一颤的走向椅子，孟仲秋膝行去扶他，被他抬手躲开。
“出去。”孟信瘫坐在太师椅上，闭眼后无力的摆摆手，仿佛霎时间苍老了十岁。
心痛难忍的孟仲秋欲言又止，最终叩了三个响头离开了书房。
听到关门声，孟信颤颤悠悠的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
香囊年头久远，紫红的锦缎材质已经掉色，其中香味早就消散。
孟信手掌拂过香囊，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孟字。
“伯阳，你千万别怪父亲，父亲......”
孟信说不下去，忽然老泪纵横，握住香囊紧贴胸口。
偌大的书房，这位香道魁首呜咽声不断。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另外一个儿子再出事。
从书房出来，孟仲秋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清洗完左手臂的伤口后来到孟府深处的香堂。
以往每每被父亲责打，他都会来此疯狂制香，以消除内心的杂乱心绪，今日也是一样。
深夜的香堂空无一人，推开大门，里面昏暗无比。
孟仲秋捂着受伤的左臂，缓缓走到自己平时制香的方桌。
掏出袖中的火折子，点燃桌上的蜡烛。
烛火从一粒米大小，逐步升腾至食指粗壮。
孟仲秋垂下一条手臂立于桌前，单手摆弄桌上的香料，所炼还是龙涎香。
此香是五岁那年孟信传授于他。
并告诫说要想成为孟家的合格家主，第一步就是将此香炼制成功。
现如今的孟家，能完美炼制龙涎香的也只有孟信一人，而要达到香经所说天下第一香的地步，五百年间不曾听闻有哪位孟家家主成功过，或许那位被称为香道传奇的孟无偏是个例外。
分类、称重，归纳......
即使制香有形无神，然多年来熟能生巧，孟仲秋对于炼制龙涎香的步骤已达到蒙眼都可完成的境界。
不巧，今日手臂受伤，称重环节屡屡失利，零碎的香料洒的到处都是。
心神不宁的孟仲秋并不打算收手，抿着嘴执意要继续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