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无情最是帝王家。
蕊春苑的凉亭内,那位身份地位姓氏皆是王朝头一等的女子,因为一句无心的夸奖,心里就像在炎炎夏日吃了一碗酥山般甜蜜。
身为天子最宠爱的女儿,三公主出生那日天降异象,祥瑞之兆有目共睹,满朝文武预言盛世来临。
事情也正如他们所说,王朝果真迎来盛世光景。
政策通达四方,国力空前绝后,日月所照皆为国土。
这样的光景曾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整个王朝宛如匍匐东方的巨无霸机器,时刻精密运转。
三公主也因此一身荣耀无以复加。
居于高位,于首善之地俯瞰四海八荒,她又岂会不知高处不胜寒,所以一言一行慎之又慎。
最是无情四个字,只形容帝王家倒显狭隘了,适用各行各业顶尖阶层。
并非世俗理解的冷血,而是自我的一种约束。
收起喜怒哀乐,藏好七情六欲,修炼心外无物。
月色中,三公主俏脸羞红,一双水波婉转的乌黑大眼满是柔情。
也只有逃离那座似海深的皇宫,女子才感觉活了过来,喜怒哀乐也好,七情六欲也罢,通通用不着掩饰。
三公主再次给众人斟满调配好的香酒。
“来来来,大家都多喝点,本公主的手艺可是很难得的哦,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不知不觉,众人连喝了两大碗。
一坛满装的五香饮加上坛身约莫有十斤重,一坛烧春酒也差不多如此。
三公主总是习惯性的先在酒碗里倒上四分之一的五香饮铺底,然后加满烧春酒,小翠事先按照三公主的吩咐在酒碗里画上刻度线,所以二者比例始终维持在一比三。
既不会抢走各自的滋味,互相配合又是相得益彰。
这样制成的香酒的确好喝,但也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精确的比例使得五香引和烧春酒的融合很耗费心力,所以一轮下来倒满七杯酒,三公主累得大汗淋漓不说,如钩的月亮西沉大半。
陈大妞有些看不懂女人的操作,在众人观察五香引和烧春酒于碗中交融的时候,问道:“不是,跟你喝点酒咋就这么累呢,大差不差就行了,这么认真干啥!”
得益于影视作品的影响,陈大妞的记忆里,喝酒就是图个痛快。
例如三碗不过岗、松鹤楼斗酒......
要做得好汉,首先就要学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不只是陈大妞,陈家男儿都是如此。
就拿陈家现任家主陈万象来说,他有一钟爱饭馆开在老城区人流复杂之地,名叫八大碗,光听名字就知道来此吃饭的大多是喝酒豪爽的性情中人。
和柳诗艺私定终身那一晚,陈万象在八大碗摆了一桌宴席,冯无忌也在其中,两个男人心照不宣,斗酒至深夜。
最终还是陈万象技高一筹,足足喝了二十八碗大酒。
用冯无忌失去意识前的话说就是,你白头象虽是横刀夺爱但也光明磊落。
说完就跑到饭店外的绿化带虎啸龙吟去了。
陈大妞自称南山酒神,大概率有遗传原因在内,一个人喝酒也酷爱阔碗作酒杯,所以看到三公主这般精细调酒,心里那个急啊。
有这调酒的时间,都够他多喝两大碗了。
“制香也好,制酒也罢,最忌讳心浮气躁。喝酒的人可以豪爽些,那是性格使然,但酿酒的人不行,时间顺序毫厘都要做到精确。哪怕是这种只需要简单混合的香酒,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味道也会大打折扣。”三公主耐着性子解释,“毕竟.....”
“毕竟认真一点总是不会错的。”孟仲秋跟着说道。
“球球,有长进了呀,都学会抢答了。”三公主投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孟仲秋憨憨一笑。
这句话算是他从小听到大。
“停停停,喝酒就喝酒,咱不说大道理。总这么上纲上线的不烦啊。”陈大妞催促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因为酿制工艺的原因,烧春酒度数本就不高,再加上五香饮提味,一行人只觉香酒入口顺滑,喝了一碗又一碗。
好酒总会醉人。
一个时辰过去,凉亭内的众人喝的东倒西歪,期间小翠又再取了酒和饮子,如今只剩下三公主眼神迷离絮絮叨叨的讲述明日的行程安排。
除此以外,还有一人保持绝对的清醒。
早秋,香城略有寒意,来自熏乘山的微风带来山顶那棵老歪脖子树的香气。
孟仲秋放下酒碗无奈一笑。
一个失去味觉的人,香酒味道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喝了也是浪费!
一一确认众人无恙,孟仲秋唤来亭外等候的小翠,两人互相搭手,搀扶着醉酒的众人返回各自的房间。
做完这一切,他离开了蕊春苑。
在他离开后不久,蕊春苑当中最大的那间屋子,躺在床上的陆寻猛然睁开眼睛。
从始至终,陆寻都不曾喝多,最后更是逼出体内的酒精,以此保持清醒。
漆黑寂静的房间,耳边只有陈大妞的呼噜声。
一喝到美酒,这位戏言自己撒尿都是酱香味的男人就忘乎所以,每一口酒都喝的实诚,连带圆圆也跟着偷摸喝了不少。
此刻,两人相拥而眠。
陆寻替他们掖好被角,然后下床开门。
另一边,霍学和陆寻抱有同样的心思,此刻正坐在凉亭内把玩手中串珠,看样子是在等人。
“陆兄,你可是让我好等啊。”霍学在大门打开的刹那,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衣袖。
陆寻像是早就料到,没有表现出吃惊,轻手轻脚的关上屋门,接着冲霍学一点头。
二人歘的一声消失原地,再现身时,已经在香堂的房顶。
现在是一更天,打更的更夫刚完事,四通八达的香城除去几条大道,其余各处漆黑一片。
二人脚下的香堂还和晚间早些时候一样,亮着微弱的灯光。
不用猜也知晓何人在里面。
送大家回房不久,孟仲秋先是沐浴洗去一身酒味,又独自回到香堂继续炼制香物。
分类,称重......成香。
屋顶,陆寻、霍学等待一个多时辰,观赏孟仲秋重复又重复的制香手法。
龙涎香的气味时不时从香堂飘出,味道和三公主身上的大差不差。
二人也不清楚真正的龙涎香到底怎样才算合格,以他们外行人的眼光来看,孟仲秋的手法很是老道,炼制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丁点停顿,称得上赏心悦目。
最后一次炼制完毕,孟仲秋累瘫在椅子上,手脚不自觉颤抖,额头上的汗珠打湿了衣服。
制香是个精细活,身心高度集中的情况下,一次制香的疲惫不亚于来回登一趟熏乘山。
“仲秋,是你在制香吗?”
香堂外,不经敲门,一个黑影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