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跟叩地的声音急促而有力,终于接通了电话而后被勒令站在原地的学员低着头,等待着一场由远及近的雷暴。
“……你也知晓了信息。但根据基金会的章程,我需要再次告知:此次调查任务的主要目标更换为海因里希。”
先是无关痛痒的任务简报。
“但是……”
仅仅两个字,就已经让面色开始苍白的马库斯双腿发软。
“你今天的行为违反了《外勤派遣手册》。我会把你的行为上报给总部。”
“任何计划外与这个时代人的接触,都可能会使事件产生完全不同的走向,进而引发暴雨的提前降临。”
导师语气严厉。
“……我明白……”
马库斯脸色极度苍白,她尝试开了好几次口,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不是靠着墙,她也许已经跌倒了。
看着学生的这副模样,霍夫曼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理解你的想法,我们确实需要保护与重塑有关的线索人员的安全,不管是出于个人的角度,还是出于基金会的角度。”
“嗯……?!”
马库斯猛地抬起头,惊讶于自己得到了死刑缓期执行。
“……但首先,我们并非只有卡卡尼亚一个情报获取来源。”
霍夫曼别过脸,不去看向学徒过于高兴的眼神。
“卡尔提供了名单。原则上,上面的每个人我们都可以接触。此外,基金会分部的人脉资源也能为我们所用。”
经验更丰富些的调查员叹了一口气,揉搓着自己的眉心。
“辰溪说的话也并无道理。我担心的是你是否太过天真,马库斯。”
“我见过太多卑劣的罪恶打着崇高的名义进行,最残酷的暴行以最伟大的名号发生。”
“即使是基金会总部,也存在着大量立场不同的人们的利益妥协和相互协商。”
“……抱歉,是我想得太单纯了……”
“……决断你的行为是总部的事。如果你付出的风险切实取得了收获,也许他们会重新评估。”
认错态度端正,马库斯本身也不是个会让人头疼的孩子。现在的她仅仅只是有些经验不足罢了。念及于此,霍夫曼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她慢慢让开了身体,让背后被她挡住的夕阳照射过来,照亮了马库斯此时阴郁的小脸。
“马库斯,看看这条街道。”
环城大道开阔,宁静,人来人往。
“……你不是唯一一个想要‘帮助’这份美好的人。我们为和平的志向而来,曾有过太多人想要避免一些必然的悲剧,然后目睹更大的悲剧在眼前诞生。”
霍夫曼也经历过马库斯的这个时期,一个微不足道的善举,变成了在自己面前,融化在雨幕中的普通人。
那种回忆,仅仅只是微微触及,就让霍夫曼藏在袖管中的双拳紧紧捏起。
“条例不会凭空而生。尤其是《外勤派遣手册》里的条例——它们每一条的诞生都伴随着血或泪。”
“我们所处的位置只能是‘旁观者’。”
衣着端庄的公民们享受着自己黄昏的散步时光。
似是被眼前熟悉的街景晃了眼,又或是她也陷入到了某种回忆之中,马库斯抿唇沉默着。
“……”
“而这里是1914年的维也纳,是火药桶的引信,是混乱时代的临界点。”
“它就像一个高压泵,只要烟卷末端的一丝火星就可能炸开,我们无法估计自己的行为会产生怎样的结果。”
“因此,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谨小慎微。”
“这是我们唯一对时代负责的方式。”
她顺着导师的手望向远方。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座城市。
这里有无数种生活、无数种可能、无数新思想和旧思想的碰撞……
难道这一切都会在瞬间终结于雨幕吗?
马库斯沉默地低下头去。
“……我明白了,霍夫曼女士。我不会再犯下这样的过错。”
……
意外闯入的惶恐,在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便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抬手,攥紧了胸口的项链——那是辰溪遗落的造物制成的挂坠,冰凉的纹路硌着掌心,成了此刻最真切的锚点。她望着那人,唇瓣轻启,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找到你了……医生。”
可沉浸在理想蓝图里的卡卡尼亚,丝毫没察觉好友周身那忽然出现的僵硬与不自然。她依旧满眼热忱地迎上来,一把牵住伊索尔德的手,鲜活的身影霎时填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辰溪的轮廓被彻底挡在身后。一丝连伊索尔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不耐,极快地掠过心底。紧接着,卡卡尼亚那熟悉的、近乎过剩的热情便将她裹住。
伊索尔德睫毛轻颤,如梦初醒般,终于从辰溪织就的情绪漩涡里,堪堪挣脱出来。
“您来得比我们预约的时间要早上一些呢,是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卡卡尼亚热情地拉着她往诊疗椅走去,指尖的温度灼得伊索尔德微微瑟缩。
“给您添麻烦了吗?医生。”
她的声音弱弱的,微微低着头,试图用额前垂下的头发遮挡着自己的眼睛,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好友肩头,望向仍站在桌旁的辰溪。
胸口的项链被攥得更紧,冰凉的触感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带着几分小心,也带着几分期许,辰溪察觉到她的目光,四目相对。
可只是温和颔首之后,那个人便重新低下了头翻看着一本书,仿佛他只是个恰巧在场的陌生人。
这份距离恰到好处的疏离,让伊索尔德的指尖微微发颤,刚才那点隐秘的烦躁,悄然转化为难以言喻的酸涩。
卡卡尼亚留意到伊索尔德望向辰溪的目光里,并没有警惕与戒备,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转头看向辰溪,话语留了半分体面。
“辰溪,接下来要正式会诊了,您是否需要……”
后半句未言明,辰溪却已领会。他“啪”地合上手中之前让马库斯检查的那本书,将其轻轻放在了桌上。语气平和。
“如您所说,这确实是本好书,卡卡尼亚小姐。”
说罢,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衣袂擦过伊索尔德肩头的瞬间,她只觉心像是被骤然攥紧,疼得几乎要碎了。
不受控制地,伊索尔德猛地拽住卡卡尼亚的衣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的医生!我不介意……”
从未见过好友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卡卡尼亚的目光在闻声转身的辰溪与死死攥着自己衣袖的伊索尔德之间来回移动,随即了然一笑。
“嗯,行吧。正好辰溪的神秘术特质,倒也契合心理诊疗的内核。”
“如果他在场能让你更放松,想来对治疗也是有益的。”
她转头看向已将手搭上门把手的辰溪,语气轻松的像是在开玩笑,但也带着些真挚的恳切。
“不知辰溪先生,您意下如何?”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揪心至极。伊索尔德攥紧胸前的项链,冰凉的纹路硌着掌心,连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呼吸都放得极轻。
“乐意效劳。”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浓浓的庆幸与狂喜瞬间席卷了伊索尔德的四肢百骸。
她紧绷的肩膀倏地松弛,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松开,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水光,整个人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轻轻舒了口气。
皆大欢喜的局面,卡卡尼亚引着伊索尔德坐下,辰溪则是重新回到之前坐着的位置,又捧起了那本书。
卡卡尼亚咳嗽了一声,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加职业化一点。
“伊索尔德小姐,您是我的朋友,照理来说,我本不想给您看诊……”
伊索尔德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的蕾丝边。
“……是……我没有资格吗?”
“不,不,是我没有资格!”
卡卡尼亚急忙摆手,语气急切却不失真诚。
“我半路出家,没有行医执照,未能从医学院毕业,这都是客观事实,而您对我又如此重要。”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满是恳切。
“可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您再去求助那些庸医了……”
“至少我能为自己的职业道德担保。”
她抬手按在胸口,语气郑重。
“不漫天要价,不在问诊中兜售小商品,也绝不打着手术的名义进行人体实验!”
伊索尔德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
“……呵呵。”
“您笑了?”
卡卡尼亚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
“很好,看来您也认为,我对他们的抨击是中肯的!”
“——那让我们开始吧!”
她高兴地旋转着钢笔,笔杆在指尖划出银亮的弧线,随即“唰”地翻开诊疗本崭新的一页。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医生曾经写过,是我们内心对本能的遏制导致了歇斯底里症。”
她一边说,一边用钢笔轻轻敲击纸面,像是在强调关键信息。
“您需要一次解放。”
她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伊索尔德。
“我将通过话语去引导您进行回忆,您只需信任我,将其倾诉出来。”
“这可以一定程度上使压抑的欲望得到缓和。”
她抬手做了个舒缓的手势。
“这样一来,您躯体上的昏厥与痉挛症状也能得到一些改善。”
“忘记所有束缚,并信任我——这便是治疗的第一步。”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
“我知道,家族内接连不断的悲剧让您深感痛苦。”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共情。
“但请相信我,心理医生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
她抬手指向墙角的等身镜,动作清晰。
“如果您对开口述说感到困难,可以看着这面镜子。”
“它能映出您‘内心的图景’。”
她解释道,指尖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个圈。
“您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心理手术用的‘内视镜’。我使用了一点神秘术来便于自由联想……”
“您只需要看一下它,然后告诉我眼前所见。”
伊索尔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视线落在镜子表面,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内心的图景……”
“是的,我不会对您使用催眠,也不会转过头来,窥探您内心的隐秘,”
卡卡尼亚立刻补充道,双手平举示意自己毫无恶意。
“在这里会发生的仅仅是一场谈话。”
“实际上,催眠正是我最厌恶的手段——”
她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明显的排斥。
“它无助于您认清自己。”
“如果不是在理智完全清醒,双方完全同意的基础下,对话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郑重地说道。
伊索尔德缓缓点头,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的项链,像是在寻求慰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我明白,请放心,我会好好表现……”
“哈哈,表现!”
卡卡尼亚失笑,抬手拍了拍桌面。
“您的担子太重啦,怎么能在需要敞开心扉的时刻还记着表演呢?这里又不是舞台……”
她微微俯身,目光示意伊索尔德看向镜子。
“现在,您只需要瞧着镜子里,然后告诉我……”
空气短暂停顿,她的声音放轻了些。
“……您看到了什么?”
伊索尔德的视线牢牢锁在镜面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唔……”
“我看见……黄金一般的圆圈……”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圆圈的形状。
“西奥菲尔站在书房,手激烈地在空中比划……”
她的描述渐渐清晰,身体也微微前倾,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一幕。
“……啊,是的,我也在那儿。”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笃定,随即又顿住,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我在——”
“——?”
她的声音变得古怪而尖锐。
“奇怪,这里为什么没有我呢?”
“医生,您的镜子是坏了吗?它没有映出我自己来。这可不行,我答应了您,一定要好好表现……我当时肯定在那里,我得清晰地想起来,才对得起您这场悉心设置的诊疗……”
“糟糕,她的强迫行为发作了——!”
“伊索尔德,请您先坐,听我说——”
歌剧女演员罔顾医生的劝阻,只是用力地用手掰住镜子的边缘。
“——我在哪里?我又是谁?”
“您好,有人在那里吗?谁是我?我是谁?您好,您好?”
蜡烛熄灭了,房间里无端多了许多风声。
并无实体的“人”回应了她的问询,从虚空中应邀而来。
“游灵现象……上次在分离派之家……天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得先帮伊索尔德解决她过度依赖神秘术的倾向……万幸,正因为没完成专业化教育,我什么都会一点。”
医生冲到工坊里等身高的镜子旁边,准备逐个揭开上面罩着的灰布。
可一声突兀的响指,高调的表示屋中还有另一个人存在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