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只手穿过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拼尽全力张大嘴巴,但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绷着,攫取着少得可怜的空气。梦中的遗憾正借着这濒死的窒息翻涌为惊恐。
卡卡尼亚的双眼毫无征兆地骤然睁开,一瞬间卸下梦中背负的一切,生与死的反差,只让她感受到浓浓的荒诞。
一时间甚至就连呼吸都忘了,像具面目可憎的尸体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
直到那具胸腔终于重新开始起伏,辰溪指尖凝着的淡绿色辉光,才缓缓敛去。
咔哒——瓷杯底与木质茶几轻触,一杯热气氤氲的安神茶被稳稳放在卡卡尼亚面前。
“要先来喝口茶水吗?”
辰溪的笑容依旧温和,可坐在对面的卡卡尼亚,却半点也学不来这份从容。
她甚至没敢深嗅那缕茶香,然而仅仅是浅淡的气息飘入鼻腔,便能让她清晰地感觉到狂跳的心脏,正一点点慢下来。
不过她终究没有伸手。
重新冷静下来的卡卡尼亚,目光死死锁在辰溪脸上。
身为惯于剖析他人心理的医师,当自己沦为被窥探的对象——还是以这般猝不及防、深入骨髓的方式,那份警惕与抗拒,瞬间压过了梦境干预在心理学领域,本该带给她的巨大兴奋。
辰溪似是早有预料,自顾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没必要这么警惕,卡卡尼亚小姐。”
他的语气放得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意外炸毛的小动物,试图用语言抚平她竖起的尖刺。
“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想,你应该有些更想知道的东西……”
卡卡尼亚的视线,寸步不离地追着他抬手、饮茶的动作。这副戒备模样,竟让辰溪觉得有些有趣。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喜欢上了用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将人卷入剧烈的情绪漩涡,再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的反应——这种近乎恶劣的玩笑,总能给他现在枯燥的日子添点乐子。
“相较于弄清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梦境,”
辰溪话锋一转,尾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
“我猜,你更想知道‘黄金岛’的情况,以及上面那些神秘学家的下落。”
这话落下,非但没让那只“炸毛的小动物”收起尖刺,反倒让她脊背绷得更紧,像只被触到逆鳞的猫。
但卡卡尼亚终究还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一口清茶入喉,她长长地喟叹出声。
方才被安神茶强行压下去的紧绷感霎时卸了大半,浑身的气焰也跟着萎靡下去,活脱脱变成了只肯在人类掌心里,乖乖打呼噜摇尾巴的爵士猫。
辰溪低低一笑,没让她等太久。
“岛上确实住着神秘学家,而且他们活得很好。”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少了些戏谑,多了些认真。
“那里相较于这片混乱的世界,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他们不是疯子,也不是无可救药的精神病人。”
“他们更不需要你的,或者说任何外部势力的拯救。如果不是外界的无端干预,他们本可以安稳地过完一生,世世代代。”
卡卡尼亚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先前靠着安神茶勉强维持的平静,此刻才算是真正落到了实处,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你到底是谁?”她抬眼看向辰溪,目光锐利如刀,“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辰溪闻言,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些事情’?你问的是哪一件?是那些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童年往事,还是……我为什么会清楚,你对黄金岛的神秘学家,抱有这么重的执念?”
卡卡尼亚再次凝眸望向辰溪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杯边缘,久久没有言语。
沉默漫过茶几,漫过两人之间的方寸距离,久到那杯安神茶彻底散尽了热气,连杯壁都凉得沁手。
终于,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微微垮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谢。”
辰溪低笑出声,像是终于驯服了一头顽劣小兽的饲主,指尖轻点着桌面,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卡卡尼亚垂眸,视线落在茶杯里沉底的茶叶上,声音缓缓流淌出来。
“就像你说的,那座岛上的神秘学家不是疯子……”
她抬手,指尖轻轻比划着,仿佛眼前正铺开那座岛屿的轮廓。
“他们自由地生存在那里。”
“如果我们也能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团体,就像艺术家结社那样。”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头,掌心相对,眼中跃动着细碎的光。
“我们自己种植、生产、劳作、分工。”
“我想这就是那座小岛对人们的启示……”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幕,嘴角牵起一抹向往的弧度。
“尽管我还未见到,但可以预见的,他们展示了另一种生活,一个没有压抑的自由王国。”
工作室墙上的镜子倏然亮了一下,像是呼应着她的话。
卡卡尼亚猛地抬头,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逐渐燃起独属于她的热忱——像个即将登上舞台的独幕剧演员。
“我们是神秘学家。”
她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在我们被这个模糊不清的词语定性前,我们是谁?”
“如果一个‘神秘学家’从小就在孤岛上生活……”
她向前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辰溪,声音陡然拔高。
“她绝不会称自己为‘神秘学家’,只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一个和你们,和所有人都没有区别的人!”
“可是你知道吗?”
她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瓷杯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我向人群中望去,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神秘学家’!”
“我只是看到一个一个有天赋的同胞。”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攥成拳头,指节绷得泛白。
“受限于世俗的困顿之中,磨平自己的棱角,变得面目朦胧、模糊不清。”
“人类因他们的缺陷而纯粹,我们却因为非凡而受阻。”
她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墙壁。
“在那个评价体系里,我们的天赋仅仅是一种病症,才华仅仅是一种缺损,血脉则是一种可怖的诅咒。”
“治好了病症,我们便泯然众人。要靠病症生存,我们便反复刨开自己的创口。”
“神秘学家就像这样,贩卖自己呕出的血肉生存。”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凄。
辰溪适时开口,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引导:“所以?”
他身体微微后仰,指尖依旧轻点着桌面,看着那簇星火在她眼底越燃越旺,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卡卡尼亚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地看向他,语气掷地有声。
“……您也许病了,也许我们都病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仿佛要托起一个沉重的真相。
“但根源是社会病了,仅仅诊断个人是不够的。正是对非理性冲动的压抑,导致了我们时代普遍的疾病。”
“我们的社会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一场大手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在这个属于进步的世纪之初,我们迫切需要一种新的思想,好将我们重新整合起来。”
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就像艺术有它们的分离派,我们也需要有神秘学的分离派。”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胸膛剧烈起伏着。
“从‘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贩卖小商品的小贩’、‘装神弄鬼的街头骗子’中分离出去……”
她向前一步,死死盯着辰溪的眼睛,字字铿锵。
“——我们需要有新的梦想,新的神话。我们需要重新将自己在世界上发明出来,成为新的人。”
“再无压抑,只是拥抱原初的激情。”
就在此时,工作室的木门突兀地响起吱呀一声。意外推开半扇门扉的伊索尔德踉跄着撞在门框上,满脸都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见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自己,她更加慌得指尖死死绞着衣角,脸颊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