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出去这一年跑生意,风里来雨里去的,硬生生累瘦了!”司夜笑着点头,半点不慌,指着自己的眉眼让老刘头仔细看,“您老再看我这模样,不是宋家小子还能是谁?”
老刘头盯着他的眉眼看了半天,终于认了出来,手里的拐棍“当啷”一声戳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真是宋童生啊!真是你小子啊!你可算回来了!”
他死死拉着司夜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指着村里东一处西一处的断壁残垣,话都说不连贯了:
“你走了之后,村子遭了大难啊!也就你们老宋家,还有老徐家,两家脑子活,早早离开了,剩下我们这些家,都傻乎乎听老村长的,跟那王员外争水源,闹得不可开交,谁成想,村长找来的军队竟然是土匪!咱们村就被那帮杀千刀的土匪给霍霍了呀!人都死没了,就剩我们这十几户勉强苟活着!”
老刘头越说越哽咽,指着村东头方向让司夜看:“最惨的是孙地主家,十八口人,全被锁在屋里活活烧死了,有钱也不好使,那些土匪不讲理!多亏我家住在这村口能跑出去,算是捡着命了。
你们家那宅子也烧了一半,现在被新村长占着住呢。哦对,你还不知道,老村长一家,全没了,现在的村长是以前村尾的张猎户,咱村里现在就他还算是个壮劳力,大伙没辙就推他当了家。”
他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领着司夜一行人往村里走。
“县里新来的县令,是个年轻的后生,人倒是好,给咱们这些遭了难的村子发救济粮,有力气的去县城修路,还能多换些粮食回来。
宋童生啊,你可是咱们村唯一的读书人,最有出息!你可算回来了!你可得带着我们把日子过起来啊!”
一行人说着话往前走,正好路过老徐家的院门。
院墙塌了大半,院里的房子倒了半截,荒草长了半人高,唯独院里那棵三十年的老枣树,枝桠遒劲,还好好地立着,孤零零地守着这个破落的家。
司夜往院里多看了两眼,回头冲身后一直安安静静跟着的星河抬了抬下巴:
“这就是你家。”
星河隔着垂落的帷纱,定定地看了眼那棵老枣树,又看了看四周,对着司夜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回话道:“我记下了。”
老刘头这才注意到这个戴着帷帽的身影,看鞋子是个姑娘家,顿时来了兴致,凑到司夜的身边儿,一脸八卦地问:“哎哟,这是出去一年,带新媳妇回来的?”
司夜笑了笑,顺着话头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她呀,她也是咱们村的孩子,就是老徐家的丫头,徐小丫。我带她回来,是找她娘家人下聘的。”
“老徐家的丫头?”老刘头愣了愣,嘴里叨着,却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是哪一个。
司夜也没给他细想的功夫,顺势就转了话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刘爷爷,这张猎户家,现在还有几口人?”
老刘头一听这个,顿时忘了刚才的茬,捂着嘴乐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唏嘘:
“嗨,以前他家穷,兄弟三个,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这回村里遭了难,他爹娘和两个弟弟都没了,就剩他一个光棍汉。谁成想当了村长,一下子娶了仨媳妇!听说都怀上娃了呢!”
司夜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应和着老人的话,心里却已经把这新村长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老刘头领着司夜一行人,七拐八绕就到了宋思明家的老宅。
这院子虽说比不上孙地主家的阔气,却也是全村独一份的全砖瓦房。
虽说如今半个院子被烧得黢黑,但房子整体结结实实的没塌,在满村的断壁残垣里,算得上是拔尖的好宅子了。
老刘头往院门口一站,扯着嗓子就嚷嚷开了:“村长!村长快出来!老宋家的人回来了!”
他故意喊得震天响,心里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就等着看张村长给不给人家正主腾地方。
张村长闻声,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墩在桌上,整张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桌边三个正纳鞋底的媳妇,手一抖,针都差点扎手上,齐刷刷噤了声。
说起来,他当初挑中这宅子,是因为就这大宅子没死过人。
孙地主家的宅院更大更齐整,只烧塌了两间偏房,可那两间房里烧死了十八口人,张村长平时可是连老孙家的院门都不敢进。
全村第二好的就是宋思明家,所以他刚当上村长,头一件事就是跑县衙,琢磨着把这宅子的地契弄到手。
那时候县城刚经历战乱,新县令还没到任,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他谎报村里人口,多报了三十口活人,这样就能把多领的救济粮转手倒卖给县城的粮店,赚的钱就贿赂了县衙的文书,这才把宋思明家的地契,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就连他一口气娶三个媳妇,也是靠的这笔不义之财。
那时候,别的村村长也有克扣救济粮的,所以有不少人家粮食不够吃,于是就有提出二十斤粮食换闺女的,张村长趁机一口气换了三个回来。
他也不怕村里人笑话他,他理直气壮地说是替两个死了的弟弟一同把媳妇娶了,将来生了孩子,两个过继到弟弟名下,也算弟弟们后继有人。
本来日子过得顺风顺水,谁知道过完年,朝廷派了新县令下来。
一查账,村里实际活着的人数,跟领救济粮的名单对不上。
好在新县令看村里实在太惨,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撑事的村长,于是就把这事暂且压下了,只说以后从田亩划分里找补。
这么一来,张村长的灰色收入直接断了档。
可他现在当了村长,不想像以前那样上山打猎、去县城卖苦力,更何况现在还在旱期,山上也没啥活物,旁的本事他也没有,此事让他有些头大。
而且,他三个媳妇眼瞅着就要生了,将来又多了好几张嘴吃饭,他不琢磨点挣钱的路子,这日子还怎么过?
这时候突然听见宋思明回来了,他心里又乱又气,但转念一琢磨:
宋思明不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吗?自己好歹会两下子拳脚,到时候稍微动点粗,保管吓得他不敢抢房子。说不定他想在村里安稳住下,还得乖乖给自己上供一笔银子。
思来想去,他把腰间别着的匕首往里揣了揣,梗着脖子,气势汹汹地一把拉开了院门。
结果……
门一开,张村长迎面对上司夜那张阴狠冷戾的脸,吓得他刚才鼓起来的那点气势,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
还有那张凶狠的面容身后,站了乌泱泱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张村长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差点直接瘫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