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太和李秀把大食堂晚餐打饭、明日备菜这些事都交代妥当之后,赶紧领着杜妈妈往徐家大院赶。
刚跨出大食堂的门槛,三人抬眼一瞧,就见自家焕焕正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乡亲们围得严严实实。
挤在最前排的,是香皂厂、方便面厂和酒厂刚下工的姑娘们。
她们身上还穿着各自厂子的制服,叽叽喳喳地围着徐焕,有的汇报新调的松柏香皂出了成品,有的说方便面又做出来多少,还有酒厂的姑娘笑着喊,新曲发酵成功了……
徐焕一 一应着,时不时抬手拍拍这个姑娘的胳膊,拉拉那个姑娘的手,惹得姑娘们笑得更欢了。
两步开外,围着的是水泥厂、砖厂还有盖房子的施工队刚下工的伤兵和老兵们。
老兵们手里攥着擦汗的粗布毛巾,一个个站得笔直推着坐轮椅的伤兵兄弟,他们见缝插针,嗓音洪亮地汇报这段时日的进度。
有的说又加盖了三个大窑,能供上泰和县那边用了,有的讲水泥有点供不上,等徐家二哥回来安排增产,还有负责盖房的老兵笑着喊,年前红旗小镇能彻底完工。
就连刚放学的小班孩子们,也背着小布书包,从大人的腿缝里挤进来,小脑袋一个一个从缝隙里探出来。
有的举着自己写的生字本要给她看先生夸过的字,有的掏出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画要把画的小兔子送给她,还有的奶声奶气地围着徐焕喊 “焕焕姐姐”,把攥着颗舍不得吃的糖块,踮着脚往她手里塞。
徐焕被围在中间,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一会俯身接住孩子递来的画,揉揉小不点的脑袋,一会跟姑娘们说两句,再冲着喊话的老兵们扬声点头应和,嘴里不停歇地连着应声:“好、好、好!都好!”
那场面,就像大领导来视察一般热闹。
围在她身边的人,没有半分虚礼,一声声招呼、一句句汇报,全是掏心窝子的亲近。
这时候,徐老太抬手 “啪啪” 地拍了拍手,扬着嗓子就张罗道:
“孩子们,别围在这儿扎堆啦,有话明儿再说,今晚大食堂刚出了道新菜,再晚去一步,别说尝鲜了,连口汤汁都捞不着!”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群瞬间静了半截,纷纷扭过头来,好吃的几个老兵赶紧往徐老太跟前凑了两步,问:“徐婶子,今儿晚啥稀罕菜式啊?比前几日的酱骨头还香?”
周遭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都追问着新菜。
徐老太笑着把杜妈妈往身前带了带,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眼角的笑纹堆出来三道褶。
“咱们杜妈妈这不是从蜀地回来了嘛?特意给咱们带了一道蜀国传过来的新菜式,叫鱼香红蛋。酸甜里带着一丝辣,厚厚的鸡蛋挂满了鱼香汁,那滋味,拌饭巨香!掰块热馒头蘸着汤汁吃更绝!”
“呀!鱼香口的,那不就跟鱼香肉丝一个味道吗?!”有个老兵说,“那确实下饭,咱们赶紧走,还能多打点汤。”
“红蛋是什么蛋呀?”站在徐焕身边的孩子们仰头问徐焕。
实际上杜妈妈教她们做的是鱼香烘蛋。
就是要把鸡蛋液顺着一个方向搅得蓬蓬松松,热锅滑了猪油,倒进去煎成大块的厚蛋饼,外沿煎得焦脆,内里却嫩得跟水豆腐似的,再裹上用茱萸、酱油、糖、醋调出来的鱼香汁,出锅前撒上一层葱花。
这时候没有辣椒,便用温辛的茱萸代替,只带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鲜辣,老少皆宜。
徐老太接着吆喝:“小不点们快去吃饭吧,徐奶奶今天给你们炸了猫耳朵!”
徐老太话音刚落,孩子们呜嗷喊叫地朝着大食堂跑去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很礼貌地说:“焕焕姐姐明天见!焕焕姐夫明天见!”
大人们不过片刻的功夫也全散了,都脚步匆匆地往大食堂冲,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跟徐焕挥着手喊:“焕焕!明日厂子里见面再说!”
人散开之后,李秀窜过去,伸手把跟树袋熊似的、整个人挂在何云谦身上的李虎给薅了下来。
她笑骂着拍了下李虎的大屁股:“你这臭小子,看着不胖,浑身的肉倒实诚得很,扛着你跟扛了只小猪羔子似的,沉死个人!快点下来!回家一趟,问问你姐晚上来不来我们这边吃饭?今晚给你大姐和大姐夫接风,做了一大桌子好菜。”
李虎还没威风够呢,刚才他被大姐夫扛着坐在他的肩膀上,有一种俯视众生的感觉,别提多爽了,最主要的是小伙伴们对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让他虚荣心爆棚。
他扒着何云谦的袖子晃了晃,脆生生喊了声 “大姐夫”,等何云谦笑着用指尖弹了下他的脑门,才撇着小嘴转过身,像个小大人似的双手往腰上一掐,小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头一样,说:
“姑,不用管她,她肯定不来。咱们吃咱们的,她来了就会给我焕姐和大姐夫添堵。”
李秀闻言,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显然是为这事愁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徐焕看在眼里,松开了一直挽着何云谦的手,往前快走两步,胳膊一伸就圈住了李虎的脖子,半搂半拽地把人带出去几步,跟后面的人拉开了些距离。
她低头凑到虎子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虎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姐到底咋了?为啥你这么肯定她不来吃饭?你又惹你姐生气了?还是她又跟我娘闹脾气了?”
李虎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见徐老太她们正陪着大姐夫在后面慢慢走,没人注意这边,才用小手拢住嘴,凑到徐焕脑袋边,用气声告密似的说:
“我姐在家想男人想疯了!”
“啊?” 徐焕手都松了半分,差点把怀里的小家伙给撒出去,瞪大了眼睛哭笑不得,“不至于吧?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叫想男人?”
“嗐!你是不知道啊!” 李虎瞪起了跟他爹一般的眼珠子,“我姐现在一点不思进取!小花姐姐天天来找她去上课,她都不去!你说她们女孩子每天就上两节课,两节课她都不去!”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徐焕眼前用力比划着,小胸脯气得一起一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说着,他又回头飞快地瞅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秀,见姑姑没看过来,这才又扒着徐焕的胳膊,继续偷偷告状。
“小花姐叫她一起去喂兔子挣工分,她也不去!天天就窝在炕上绣花做衣裳,一分钱不赚!我前儿个偷偷溜进她屋,看见她正绣帕子呢,那帕子角上,明明白白绣了个‘离’字!我就多问了一句,她当场就炸毛了,跟踩了猫尾巴似的,还威胁我说要是我敢告诉我娘、我姑还有你的话,她就把我的金箍棒给扔河里去!”
说完,他小嘴一瘪,气鼓鼓地攥紧了小拳头,脚还在地上狠狠跺了一下。
“你说她过不过分?!焕姐,还是你好,你就比较讲理!我姐……” 李虎啧啧两声,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要是王离大哥,我肯定不娶她!”
徐焕被他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圆乎乎的脸蛋子,把他气鼓的腮帮子给捏扁了,语气放软了些。
“别这么说你姐,咱们还是得盼着她好。而且跟你说个秘密,你王离大哥好像真的要娶她,这事儿你知道就好,别往外说。我其实还是希望你姐能趁着嫁人前,多学点东西,多提升一下自己,往后不管在哪,腰杆子都能挺得直直的。”
她说完这话,似有所感的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身影因为她的突然回头,迅速躲到了树后面,徐焕猜……那个人一定是李芳。
叫不叫她?
徐焕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