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心入口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混合着生涩青草气和某种古怪甜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白夷庭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僵，面上一派平静，甚至喉结滚动，努力咽了下去，才抬眼看向满脸期待，眼睛亮晶晶的颜昭。
“味道……很独特。”他斟酌着用词，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真实感受，“用了什么特别的食材吗？”
“是青菜！”颜昭立刻献宝似的回答，带着点小得意，“我看屋后那片野菜长得水灵，想着不能总给师尊做粥，便想试试做糕点。除了青菜，我还试着加了一点点野蜂蜜，是知之帮我找到的蜂巢。师尊，是不是有股清香，还带点自然的甜味？”
清香？自然的甜味？
白夷庭舌尖残留的味道告诉他，那更像是放馊了的草汁混合了过熟野果的诡异甜腻。
他看着颜昭亮晶晶的眼神，那句“难吃”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拐了九曲十八弯的夸奖：“嗯，年轻脑子就是好使，想法……挺新颖。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在颜昭笑容扩大之前，飞快地、委婉地补了一句，“下次……可以不必这般费心。”
颜昭却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或者说他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只捕捉到了“做得很好”几个字，顿时眉眼弯弯，颊边甚至浮起一点红晕：“师尊喜欢就好，不费心不费心。我明日再去采些新鲜的，试试看能不能做出不同的形状。”
白夷庭：“……”
他看着颜昭跃跃欲试的样子，觉得喉咙里那股怪味又泛了上来。
阻止的话在心里盘旋，终究是败给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算了，总归是孩子的一片孝心，难吃点就难吃点吧，反正也吃不死他就是了。
“随你高兴便是。”他最终只是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极为僵硬。
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绿素糕”悄悄放回食盒，不动声色地推到一边，顺手拿起旁边水罐倒了一碗清水，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下了口中那奇特的味道。
清了清嗓子，白夷庭神色一正，将话题引开，“这点心的事暂且不提，还是说说你近来经历了什么吧。”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颜昭，带着不容错辩的关切与凝重。
颜昭将白夷庭被杀后所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因此之前在荆台山时空回廊里遇见的红影赤霖终的事情颜昭也没再隐瞒，白夷庭听着眉头紧锁，一直没松开过。
“事情就是这样的。”大约半个时辰，颜昭终于将事情讲完。
白夷庭此时不敢直面颜昭，他视线落在灶台里的火苗，低声道：“所以，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也不算是。”见他如此，颜昭慌了，忙拉住他的手臂，急切道：“师尊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那个赤霖终说的话我不信，我只信师尊说的。”
白夷庭沉默着，他不敢开口，怕自己会当着颜昭的面哭出来。
颜昭先哭了，“师尊对不起，我错了，你别不说话呀。”
“不！”白夷庭摇头，言辞激动，“你没有对不起，也没有错，是我！”
“是我对不起你啊颜昭！”白夷庭反手握住颜昭的手，眼眶泛红。
他逃避了那么久，终究还是躲不过的，颜昭也必须知道真相。
颜昭愣愣的望着白夷庭，半晌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般，“那师尊你愿意将我的身世告诉我吗？”
灶火噼啪，映照着白夷庭骤然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
他握住颜昭的手微微发颤，那温度竟比颜昭这个哭过的人还要冰凉几分。
他避开少年澄澈而带着惶恐的视线，目光仿佛穿透了简陋的木屋墙壁，坠入了那段被他深埋心底，长久煎熬却不敢触碰的过往深渊。
“赤霖终他说的，并不全是假的。”白夷庭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你和九夷山的赤凤确是同根同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汲取说出真相的勇气，目光终于缓缓移回颜昭脸上，带着无尽的痛楚与愧疚。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彼时我修为尚浅，心性不定，又……又因一些旧事，执念深重，神识防备薄弱。”
白夷庭的语速很慢，似乎在努力从混乱的记忆中剥离出清晰的脉络，“我被一黑衣人控制了心神，成了他手中的傀儡。”
颜昭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紧紧回握住白夷庭的手，仿佛想给他支撑，却又被这从未听闻的往事震惊得说不出话。
——像师尊这么厉害的一只鸟也能被控制，那黑衣人的实力当真可怖。
“九夷山是你们赤凤一族的栖息之地，山中有一古老的藏书阁，传闻里面收藏着无数上古秘典与禁忌之术，其中便包括一卷据说能打开通往‘神界’之门的天书。” 白夷庭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控制、身不由己的黑暗时期，“黑衣人操控着我，潜入了九夷山。我的任务，就是进入藏书阁，盗取那卷天书。”
白夷庭的声音染上一丝梦魇般的恍惚，“我避开了层层守卫和阵法，潜入了藏书阁深处，却不慎触发了隐藏的阵法，突然我面前骤然出现两个人。”
他停顿了许久，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深的哀恸。
“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男子气宇轩昂，眉宇间自有凛然威仪；女子温婉美丽，眸中却蕴藏着不输男子的坚毅与智慧。他们……便是当时的九夷山赤凤族族长与其夫人，也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白夷庭的目光落在颜昭脸上，仿佛透过他年轻的面容，看到了那对风华绝代的眷侣，“而你母亲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睡得正甜，那便是你，颜昭。”
颜昭的呼吸加重，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