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娥紧随其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自然也看到了自家主子瞬间血色尽失、摇摇欲坠的凄楚模样。她心中有一丝丝的心疼，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担忧窜了上来。她的主子争宠失败的话，那她一个小小婢女的结局又会怎样呢？
最好的结局，大概是跟着主子一起被冷落，在某个偏僻院落里默默无闻地终老，甚至可能被随意配给某个粗鄙的仆役，遭受宫人的欺凌……
更坏的，她不敢想。
在这吃人的宫廷里，主仆一体，荣辱与共，向来如此。
若主子能赢得太子青睐，成为太子妃，乃至未来的皇后，那她作为贴身侍女，岂不是也能跟着鸡犬升天，摆脱这卑微的处境？眼下，太子明显被那杜筠婉迷了心窍，这对主子是威胁。
但或许……也是机会？
一个让主子看清现实，主动去“争”、去“抢”的机会！
她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林悦瑶微微发抖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煽动性的不平与怂恿：“主子，您都看见了吧？太子殿下他……眼里只有杜二小姐！您不能再这么默默等下去了！您才是皇上钦定的太子妃人选啊！那杜二小姐，心机深沉，如今还这副模样回来，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您得为自己打算，得把太子殿下的心，抢回来才行啊！”
林悦瑶沉浸在巨大的心碎与自怜中，对玉娥的话恍若未闻，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望着那扇在萧祁昭进入后迅速关上的书房门，仿佛看着自己尚未开始便已凋零的痴心，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夜色凉透，她的心，似乎比这秋夜的石头更冷。
而玉娥的眼中，却在泪光映照下，闪烁起野心的光芒。
……
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随着晨风迅速传遍了宫廷的每个角落：昨夜，大皇子萧祁云“酒后失德”，在司衣局附近“偶遇”绣女白蕊，一时情难自禁，铸成大错。
今日天未亮，大皇子便跪在了承乾殿外，向刚刚苏醒、精神不济的皇上涕泪俱下地请罪，直言自己“思母心切，饮酒过量，行为孟浪，玷污了白姑娘清誉”，恳请父皇降罪，并同时恳请皇上开恩，准许他纳白蕊为侧妃，以全负责。
皇帝似乎对此等“风流韵事”并无深究之意，或许是病体未愈无心细查，又或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竟很快下旨准奏，并命即刻送白蕊出宫，入大皇子府安置。
晌午时分，毓庆宫书房内。
药味弥漫，带着浓重的苦涩气息。
杜筠婉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恢复许多。她正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喝着太子萧祁昭亲自端来、并盯着她必须喝完的汤药。那药汁黑如墨汁，入口之苦涩，简直令人头皮发麻，怀疑人生。
萧祁昭就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中是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与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谷嬷嬷垂手立在一旁，正用她那标志性的、毫无起伏的语调，禀报着今日后宫最引人瞩目的“新鲜事”：大皇子纳侧妃。
她叙述得客观简洁，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杜筠婉终于强忍着反胃的冲动，喝完了最后一口药，那极致的苦涩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苦吧？”萧祁昭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他几乎是同时，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巧锦囊，倒出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糖，动作无比自然地、带着一丝紧张，亲自将糖递到了杜筠婉唇边。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柔软却有些干燥的唇瓣，那微妙的触感让萧祁昭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一抹可疑的、极淡的红晕竟悄然爬上了他的耳根。
萧祁昭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色，以此来掩饰那瞬间的悸动与尴尬。
杜筠婉正被苦味折磨得无暇他顾，顺从地含住了糖块，清甜瞬间在口腔化开，冲淡了苦涩。她没什么表情，大部分心神，还沉浸在对自己这段时日遭遇的回忆与拼凑中。
记忆从被王贵妃灌下那碗味道诡异的药后便断裂了，中间是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和混乱的光影碎片。她只记得最后醒来时，便已身在这熟悉的书房，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而萧祁昭守在一旁。
那么，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把她从王贵妃那里带出来的？
又是谁，把她送回了毓庆宫？
“婉儿？”萧祁昭见她含了糖后便眼神发直，明显神游天外，忍不住轻声唤道。
杜筠婉猛地回神，糖块在舌尖滚动。
谷嬷嬷方才的话此刻才清晰地回荡在脑海，大皇子……白小姐……侧妃？
是白小姐！
她竟然成了萧祁云的侧妃？这绝非巧合！
杜筠婉倏地抬眸，看向谷嬷嬷，语气带着确认的急切：“谷嬷嬷，您方才说，大殿下昨夜‘临幸’了司衣局的绣女，今日一早便请旨成了侧妃？”
谷嬷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旁边太子殿下的神色，萧祁昭的脸色明显沉了沉，谷嬷嬷垂眸恭敬答道：“确是如此。此事……毕竟不甚光彩，故皇上下旨，命今日便将白姑娘……哦，是侧妃，即刻送出宫，前往大皇子府安置。”
杜筠婉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白小姐突然成为大皇子侧妃，绝不仅仅是“酒后失德”那么简单。
她必须立刻去见白蕊一面，在她被送出宫之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无比强烈。杜筠婉立刻转向萧祁昭：“殿下，奴婢有事，必须立刻去司衣局见白侧妃一面！有些疑问，只有她能解答。待奴婢回来，再向殿下详细解释，可好？”
萧祁昭看着她眼中闪动的急切与决断，知道她自有主意，也明白自己终是拦不住她。
他心中纵然有万千担忧，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抬手替她拢了拢颊边散落的发丝，指尖带着克制的温柔。
“去吧。”他沉声道，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的眼睛，“但记住，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暗卫也有限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护你周全的。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杜筠婉点头，掀开身上的薄毯，就要下榻。
萧祁昭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若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或者让人通知本宫。”
杜筠婉心中一暖，匆匆应下，便朝着司衣局的方向而去。
萧祁昭站在原地，目送她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宇间的担忧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