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把计划全部说了一遍以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嘎巴响了几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想把这里头的事情搞清楚,得靠大家伙儿一起使劲。”他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东风身上,“眼下这困境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得慢慢来。东风大舅,你的活儿最重。你现在用着孙玉军的身体,这段时间折腾下来,都快把他这身子骨熬干了。你得歇一阵子,好好整理那些笔记、资料,把人物关系、时间线都捋顺溜了。等孙玉军这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再上他的身去找王顺利。这段时间里,我们就趁夜去闹王顺利,一点一点把他那心理防线磨破了。给你出场做足铺垫。”
李东风也站起身,看着众人。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脸上半明半暗。
“那就有劳各位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这阵子尽量少用孙玉军的身体。你们铺垫好了,我争取从王顺利那儿撬出点东西来。”
小东点点头。
“还有,”他转向李贵福,“姥爷,这里你年纪最大,过去那些事儿你知道得多。尤其是王顺利、王民贵、王亚鹏他们父子之间那些弯弯绕,你比我们清楚。老丈人,”他又看向张春福,“你们这代人的恩恩怨怨我不了解,你去闹王民贵,我猜他心里头肯定更发毛。”
张春福拍了拍胸脯:“好女婿,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准不让你失望。”
“行了,都散了吧。”小东挥挥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刚坐下,他又抬起手:“等一下。张英、史来东,你俩先留下。我好像又想起点事儿。”
众人一愣。
李东风皱起眉头:“小东,你又想起什么了?”
“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我跟他们几个商量。”小东摆摆手,没再多解释。
李东风摇了摇头,跟着李贵福、张春福他们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咯噔咯噔走着,一下一下,像是不紧不慢地数着时间。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隐约能看见天鹅湖大厦那边一闪一闪的警示红灯。
小东把张英、赵彩玲、史来东叫到跟前,在桌边坐下。
“张英,”他盯着张英,“你家那水果超市拆迁的时候,那帮人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还记得不?”
张英想了想,摇摇头:“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但这帮人做事有个套路,我印象特别深。”
“套路?什么套路?”
“都是我的感觉啊,不一定准。”张英往前探了探身子,“他们做事之前不跟当事人商量,先把公告贴出来。贴上一阵子,听听群众啥反应。要是反应不激烈,他们就拿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要是有人反对,他们就单独做思想工作——关起门来谈,群众之间互相不知道对方谈的啥。我家开水果超市,占地最大,他们给的方案我不同意,就一直僵着。后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是强拆。我和家人都埋里头了,就我婆婆那天晚上出去跳舞,躲过一劫。可我婆婆后来被关进精神病院,里头遭了不少罪。真疯了以后逃出来,流落街头。还是去年你帮忙找着,把她病治好的。”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东点点头:“你家拆迁的时候,负责人是不是孙玉军?”
“对对对,就是他。那时候他是拆迁负责人,后来不知咋的又成了天鹅湖大厦的负责人。”
小东转向史来东:“老史,你有啥看法?”
史来东清了清嗓子——虽然他那嗓子清不清都一样:“我当监理的,他们施工那套操作手法我门儿清。但拆迁那些事,我只是听说,没亲眼见。施工偷工减料我可是看得真真儿的。天鹅湖大厦成危楼,我早就料到了。打地基那会儿我就提出来过,结果你也看到了。那孙玉军,手段狠着呢。”
小东又看向赵彩玲:“彩铃,我也想起你家的事儿了。当初你家那地儿是不是也被占了?你公公婆婆也被关进精神病院了?”
赵彩玲点点头:“对。说起来,我公公婆婆回去也有一阵子了,一直没个信儿。按理说也该给个回话的。”
“哎,怎么把他俩忘了!”小东一拍脑门,“明天白天你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那边啥情况。还有,”他压低声音,“我琢磨着这帮人做事有个路子,你们听听对不对,有不同意见就说。”
赵彩玲点点头。
小东掰着指头数起来:“暴力拆迁,补偿按最低标准给。有人不同意或者闹事,他们就勾结当地势力,折腾当事人,最后往精神病院一关。这套路在张英案子里有,在你公公婆婆案子里也有。我感觉,他们背后出主意的可能是同一拨人。”
赵彩玲听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屋里灯光昏黄,那汗珠亮晶晶的。
“小东,”她的声音有点紧,“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那片的开发商老板是从北方过去的。按你这说法,这帮人做事的路子一模一样,很可能背后真是同一拨人。”
小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也渗出冷汗来。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坏了坏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公公婆婆要是暴露了身份,现在怕是危险了。现在几点?赶紧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不行就告诉他们,千万别暴露。”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赵彩玲掏出手机,手指头按号码的时候微微发抖。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是赵彩玲的公公黄万忠的声音,带着睡意,又透着点警觉。
“彩玲?这么晚了,有事?”
“爸,你们那边咋样了?我和小东回他老家了。你们回去那么久,也没个消息。”
“放心吧,安全着呢。我们没直接回村,在旁边县里住下了。偷偷打听消息呢。”
“打听着啥了没?”
“有些情况,但现在不方便说。明天白天再跟你细说。今天太晚了,我俩身子乏了,得歇了。你也早点儿睡。”
挂了电话,赵彩玲松了口气:“他们说现在安全,明天白天再跟咱细说。”
小东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今天先这样,都回去歇着吧。”他站起身,看了看张英和史来东,“你俩晚上精神头最好,去找孙玉军闹腾闹腾。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一点一点磨。”
张英和史来东点点头,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小东和赵彩玲。墙上的挂钟还在咯噔咯噔走着。窗外月光淡淡地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远处,天鹅湖大厦的警示红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