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风抬起头,看着小东那张在昏暗中忽明忽暗的脸,又下意识地朝窗外望了望。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天鹅湖大厦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盏警示红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迟疑:“天罡阵……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法力还在不在。”
小东没接话,直接转向里屋供桌的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哎!你们几个都别眯着了,出来说说话!”
话音刚落,供桌旁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几下。几道若有若无的影子从昏暗中浮现,齐刷刷地飘到了小东跟前。
最先开口的是史来东。他的影子比其他人都淡一些,像一张被水洇湿了的旧照片。
“哎呀,神医啊!”史来东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点委屈,“自从上次天罡阵摆好之后,我们真的一步都不敢出去。不过你们聊天我们都听着呢——李东风刚才说天鹅湖大厦成危楼了?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
他往前飘了半尺,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当年天鹅湖打地基的时候,那帮施工的鳖孙压根没按图纸来!钢筋少放了一半,水泥标号也不对。我作为监理,跑去找他们理论——后来的结果你们也知道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股阴冷的怨气,“我的身体到现在还在那根水泥柱子里头塞着呢。”
小东看着史来东,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知道。这些情况,估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天鹅湖大厦现在成了危楼,那根柱子早晚得碎——到时候你的身体自然就出来了。”
“我的身体出来又怎样?”史来东翻了个白眼,眼神往李东风那边飘了飘,“你看孙玉军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身体被人用着,吃香喝辣,啥事儿没有。”
李东风察觉到他的目光,眉头一皱:“你看我干嘛?我又不是孙玉军。”
“可你现在使着的躯壳就是孙玉军的。”史来东嘿嘿笑了两声,“是不是一点儿毛病没有?”
“切。”李东风挥了一下胳膊,懒得再搭理他。
小东摆摆手打断两人:“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吵了。诶——姥爷呢?这老家伙跑哪儿去了?怎么半天不出来说话?还有我老丈人张春福,俩人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扫了一圈周围的影子,确实少了两个。
李翠玲立刻站起身:“我去上柱香,把爸和春福叫回来。”
她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李翠玲闭着眼,嘴唇翕动,念念有词。那香烟像是有生命似的,弯弯曲曲地飘向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没过多久,李贵福和张春福一前一后从屋外飘了进来。李贵福的魂影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张春福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点心虚的笑。
“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小东一拍桌子,满脸不悦,“非得招呼才回来?”
张春福一看姑爷这脸色,赶紧往前凑了凑:“我说姑爷你别生气啊,我和我老丈人出去一趟——可不是出去溜达玩,我们出去是有正事儿的!”
“什么事儿能比咱们在这儿讨论事情重要?”李东风也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责备,“都什么节骨眼儿了,还往外跑?”
李贵福一听这话,直接飘到李东风跟前,抬手就在他脑壳上拍了一下——那手明明是虚的,可李东风竟真觉得脑门一凉。
“我说儿啊,你现在借体还魂,牛逼了是吧?”李贵福瞪着眼,“我们可没你那么好命,有身体可借!我们趁着天黑出去溜达,那是去了解情况——一直在盯着天罡阵的变化呢!这不刚摸到点门道,就被你们火急火燎地叫回来了。”
李东风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摸摸脑门:“有新情况?那赶紧说说!”
李贵福和张春福一人拽了把椅子,飘然落座——说是坐,其实也就是做个样子,屁股离椅面还有三寸远。李贵福先伸了个懒腰,那动作慢悠悠的,透着股老神在在的劲儿,然后把双臂撑在桌面上。
“是这样。”他压低了声音,虽然屋里就这几个人,可那语气像在说什么惊天秘密,“天鹅湖大厦地基已经下陷得厉害,现在百分之百是危楼了。那天罡阵——因为地势变化,出现了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和春福俩为啥能出去逛一圈又平安回来?就是因为天罡阵的法力已经散了。”
李贵福的声音很平淡,可听在小东耳朵里,不亚于一声炸雷。
“什么?”小东腾地站起来,“天罡阵失效了?是这个意思吗?”
“对对对对!”张春福在旁边拼命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就是这个意思!现在那阵法的法力已经罩不住咱们了!”
小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也就是说,现在屋里所有的人——所有——”他特意加重了“所有”两个字,“都可以出入平安、活动自由了?”
“没错。”李贵福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只要不往天罡阵原来的中心地带凑,这十里八村的,哪儿都能去。”
“太好了!”小东一拍大腿,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咱们的鬼人鬼方可算能实施了!”
李东风还是一头雾水:“小东,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什么计划?说明白点。”
小东停下脚步,看看李东风,又看看李贵福,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不是让我去找周舟,想从她那儿挖点情况吗?现在不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现在用的是孙玉军的躯壳,孙玉军和王顺利有交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照片在那儿摆着呢。你就直接去找王顺利!”
李东风一愣:“我操,你这什么骚主意?孙玉军和王顺利是有交集,可我不知道他俩具体怎么搭上线的啊!我这贸然出现,万一引起王顺利警觉怎么办?”
“怕什么?”小东嘿嘿一笑,“王顺利现在不是身体不好吗?在医院查不出毛病——那病根儿肯定在心上。我和我老丈人,还有这帮兄弟们,晚上到他家里闹腾闹腾不就行了?”
他指了指周围的那些影子,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明里暗里都给他暗示——让他在疑神疑鬼的时候,你孙玉军恰到好处地出现。这铺垫做得足足的,他能不主动找你?”
李东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皱起眉:“那孙玉军这边呢?我现在用着他身体,他原来的那些烂摊子怎么办?”
“这还用问?”小东朝史来东努了努嘴,“让史来东去闹他啊!”
史来东一听,身子往前一挺:“闹孙玉军?这活儿我熟!当年要不是他指使人盖那破楼,我能困在水泥柱子里这么多年?”
“不止。”小东掰着指头数起来,“孙玉军不是天鹅湖大厦的负责人吗?这是其一。其二,他当年负责拆迁的时候,张英他们那家水果超市是不是他经手的?让张英他们也去闹——闹得他焦头烂额,不得不想办法找人帮忙。”
“找人帮忙……”李东风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主动去找王顺利?”
“聪明!”小东打了个响指,“到时候他前脚去找王顺利,你后脚就以孙玉军的身份出现——王顺利能不起疑?一怀疑,话就多了;话一多,事儿就漏了。”
李东风琢磨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史来东、李贵福、张春福,还有其他几个,都在那儿静静听着。
“好。”他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小东转向李贵福和张春福:“姥爷,老丈人,你们两个也别闲着。”
李贵福一挑眉:“咋的?还有活儿?”
“你们去闹一个人。”小东压低声音,“王民贵。”
“王民贵?”李贵福愣了一下,“那个老鳖孙?闹他干啥?”
“让他去闹王顺利。”小东脸上浮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王民贵当年和王顺利之间那点事儿,你们比我清楚。只要你们天天晚上去他梦里念叨念叨,把他那些陈年旧账都翻出来——我就不信,王顺利那边能消停得了。”
张春福听明白了,嘿嘿笑起来:“姑爷这脑子,真是……”
“真是啥?”小东瞪他一眼。
“真是……真是鬼点子多!”张春福赶紧竖起大拇指。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那笑声在夜色里飘荡,带着几分诡异,几分兴奋,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李东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远处天鹅湖大厦的警示红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着,像是某种召唤,又像是某种警告。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飘忽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荒唐又这么刺激的事儿。
“都记住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各就各位,天亮之前,把事儿都给我办妥了。”
影子们齐刷刷地点头,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东风、小东和李翠玲三个人——不,一个人,一个活人,还有一个借体还魂的。
李翠玲看着弟弟,轻声问:“能成吗?”
李东风没回答。他只是盯着桌上那张五人合影,看着王顺利那张笑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不管成不成,先把这潭水搅浑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