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
三人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只小狗蜷在一旁,时不时发出一声怯生生的呜咽。
地上那两个干硬馒头,还有一摊新鲜的鹅粪,伴着油灯摇晃的光影,在地上静静铺开。
绍三柱心里又躁又恨,压根不信绍临深那套性命相连的鬼话。
所有的苦楚、绝望一股脑涌上来,他找不到别的出气地方,目光死死盯住角落的小狗。
他咬着牙,忍着断腿钻心的疼,一点一点往那边挪。
小狗察觉到危险,身子往后缩,低低呜呜地戒备着,想要躲开。
可绍三柱已经爬到近前,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小狗的脖颈。
他红着眼,手上用足力气,狠狠将小狗往泥地上猛砸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小狗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嘴角淌出鲜血,躺在地上不停抽搐,望向绍三柱的目光像人一样,盛满惊惧与恨意。
绍三柱还没来得及细看,变故陡生。
他浑身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涌上浓重腥甜,大口大口喘不上气,眼睛瞪得滚圆。
一旁的绍大柱、绍四柱也跟着同时闷哼一声,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猛地将他们狠狠掼在泥地上。
钻心的疼不止断腿那一处,顺着血脉往五脏六腑里钻,两人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确信,老二说的性命相连,半点不是唬人的空话。
绍大柱和绍四柱吓得魂都飞了,拼着断腿的剧痛,连滚带爬凑到小狗跟前,慌忙低头察看。
好在这小东西命硬,方才那一下没能要了它的性命,只是瘫在地上喘气,一时动弹不得。
两人稍稍松了一口气,还不等缓过神,一阵穿堂风卷进来,原本搁在破供桌上的油灯被吹得滚落,“哐当”一声摔在泥地上。
灯火一下子灭了,破庙瞬间坠入沉沉黑暗。
四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绍大柱慌乱伸手去摸,手掌一按,正好摁在那团还带着余温的鹅粪上,一股刺鼻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胃里一阵翻涌,忙不迭在地上胡乱蹭着手掌。
慌乱间,地上一根断木刺狠狠扎进他掌心。
“啊!”
他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剧烈的动作带得身子一晃,重重撞向旁边那根早已腐朽的木柱。
本就摇摇欲坠的柱子应声晃动,整座破败山神庙再也撑不住,轰隆一声塌了。
头顶残存的碎瓦、朽木噼里啪啦往下砸,朝着三兄弟当头盖落。
万幸,他们命大,没有当场被砸死。
只是身上添了数不清的新伤,原本就断了的腿,被落木一压,扭曲得更厉害了,疼得三人几乎昏死过去。
烟尘滚滚,碎石遍地。
方才还倒地抽搐的小狗,反倒这时生龙活虎,几下拱开碎木,从废墟缝隙里钻了出来,扭头就要往外逃。
屋顶塌开的缺口漏进月光,借着这点微光,绍大柱咬牙探出手,一把攥住地上的链子,猛地往后一勒。
小狗被拽得一个趔趄,往外逃的势头硬生生止住。
这种阴冷熟悉的感觉,再加上一桩接一桩找上门的霉运,瞬间让三兄弟想起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他们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月光下被拽回来的小狗,望着它那双灵动到诡异的眼眸,失声喊道:
“绍宝儿!!!”
绍大柱近乎本能抓起身旁一根断木,扬手狠狠朝着小狗的脑袋砸下去。
“砰!”
断木结结实实砸在小狗头上。
小狗一声哀鸣,身子猛地一颤。
同一瞬间,钻心的剧痛同步炸开在三人身上。
绍大柱脑袋一懵,断木脱手滚落在碎石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他闷哼着蜷起身子。
绍三柱、绍四柱跟着同声惨叫,只觉得脑浆都快要震散开来,冷汗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淌。
小狗晃了晃脑袋,没有倒下,一双眼睛幽幽泛着冷绿的光,怨毒地盯着他们,低低呜咽一声。
它猛地往前一扑,张嘴狠狠咬在绍大柱露在外边的手背上。
“嘶!”
绍大柱捂着伤手闷哼。
几乎同一时刻,小狗也偏过头干呕起来,甩着脑袋,拼命想把嘴里沾到的鹅粪吐干净。
可不等它把嘴里污物吐净,后肢猛地一软,剧痛骤然袭来,像是骨头被生生敲碎。
它痛得哀嚎一声,紧跟着左前掌又是一阵刺痛,仿佛被人狠狠咬了一口。
同生共死的牵连之下,绍大柱方才被咬的伤口传来的痛感,尽数回馈到了小狗身上。
它浑身发抖,泛着冷绿光的眸子依旧恨恨盯着几人,喉咙里不断发出委屈又凶狠的呜咽。
绍三柱和绍四柱也跟着浑身一阵抽痛,脸色惨白。
月光从废墟的破洞落下来,映出三人一狗狼狈的模样。
半晌,几人不得不暂且压下心里的仇怨,眼下活命最要紧。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偷偷翻找什么东西。
绍大柱立刻出声:“老三,把那两个馒头拿出来,可不许吃独食。”
绍三柱慌忙否认,声音发虚:“大哥,你说什么呢,什么馒头,我啥也没干啊。”
“都这时候了,你还藏着掖着。”
绍大柱喘着粗气,“咱们分着吃,攒点力气才好下山。哥几个这样,你觉得自己单打独斗能活多久?”
一旁的绍四柱也跟着点头附和,“三哥,为了两个馒头,你还跟咱耍心眼子,也不嫌丢份。”
边上的小狗低低呜呜叫了两声,性命拴在一处,它也得跟着熬。
绍三柱被说的脸热,眼看二人要翻脸,到底是将东西拿出来分食。
馒头干硬得厉害,掰不开,只能蘸着口水慢慢泡软,一点点啃,剩下的轮流收好。
月亮慢慢向西沉落。
三人勉强寻来碎木,用布条将扭曲的腿固定绑直,又找了一处避风的角落,胡乱歇下。
天微微亮的时候,他们便迫不及待,拖着残腿往山下爬。
三人好不容易摸到官道,才发现这里是一座陌生府城,根本不是回清河村的路。
而因着他们一路苦熬,双腿得不到医治,早已肿得老高。
三兄弟试着抬手拦路求助,可他们如今满身泥污,臭气熏天,来往行人远远瞧见,全都慌忙避让,压根没有人愿意停下搭救。
小狗跟在一旁,铁链拖在地上叮当作响,它时不时抬眼冷冷扫视路人,不仅没换来半分怜悯,反倒惹得路人嫌恶,抬脚驱赶。
“轱辘辘——”
一辆崭新的青蓬马车沿着官道缓缓行来。
车窗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个白胖小童的身影。
他窝在母亲怀里,手里举着一块香甜糕点,一字一句背着书上的内容,背完仰起小脸,眼巴巴等着母亲夸奖。
小狗浑身一僵,那双泛着冷绿光的眼眸一下子瞪得滚圆。
【阿狗!居然是他!凭什么他能坐在马车里?】
绍宝儿在心底嘶吼,满眼都是不敢置信——那本该是她过的好日子。
“汪汪汪……”
小狗拖着受伤的后腿,挣着铁链拼命往前扑,没跑几步就疼得踉跄倒地,却依旧扯着嗓子凄厉嚎叫。
一旁乞讨的三兄弟也看见了车厢里的绍二柱,他们张口想要呼喊,可呼啸的风卷来漫天尘土,一口黄沙灌进嘴里,让他们止不住地咳嗽。
马蹄哒哒向前,马车没有半分停顿,越跑越远,转瞬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尘土慢慢落回地面,无边的绝望沉沉裹住了三人一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