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里,绍大柱率先醒转过来。
腿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稍微一动,他便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入目是漏着风的破庙屋顶,几根朽坏的木梁歪歪扭扭架在上面,墙角堆着干枯的杂草,地上满是碎砖烂泥。
绍三柱、绍四柱就躺在他身侧,二人这会儿还没醒,只是都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像是在梦里也受着苦楚。
庙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昏沉沉的光摇摇晃晃,把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绍临深靠着一根断柱坐着,大白鹅蹲在他脚边,时不时歪头扫他们一眼,眼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明。
边上,还有一只拴着链子的小狗缩在一旁,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那双黝黑的眼珠灵动得有些诡异,正不停打量着周遭,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模样。
“呃——”
绍大柱想撑着身子起来,刚一使劲,断腿的剧痛直冲脑门,他痛得闷哼出声。
这动静吵醒了另外两人。
绍三柱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刚下意识想蜷一下腿,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惨叫一声: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绍四柱也跟着惊醒,手慌忙往腿上摸去,只摸到软塌塌、不听使唤的下肢,吓得浑身发抖,抬眼死死盯住不远处的绍临深,声音发颤:
“绍二柱!这里是啥地方?你把我们抓到这儿来,到底想干什么!”
绍临深慢悠悠抬眼,语气平淡道:
“一处没人来的破庙,离村子远得很,你们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绍大柱咬牙,眼底翻涌着恨意,却又被腿上的疼压得无力:
“你、你私自强行掳走我们,断了我们的腿,同族的人若是知晓,族长绝不会饶你!”
“族长?”
绍临深嗤笑一声:
“你以为村民赶到山谷那边,看见巨石挪开,地上只剩几具女眷尸首,偏偏找不到你们,也找不到绍宝儿的尸首,他们会怎么想?”
“怕是……只会觉得是山里的精怪作祟,把你们一并拖走了。到那个时候,谁还会来追查,谁又敢出头拦我?”
这话一出,三兄弟神色一滞,浑身汗毛倒竖,一桩桩先前被他们忽略的疑点,一股脑涌上心头。
方才那么重的巨石压在身上,这人是怎么把他们从地缝里弄出来的?
他们出事后,他又怎会刚刚好守在那里,像是早就算准了一切?
绍大柱盯着绍临深平静的脸,心底的恐惧压过了愤怒,声音发飘:
“你……你到底是谁?”
“自然是讨债的人!”
大白鹅嘎嘎叫了两声,翅膀蹭了蹭绍临深的裤腿。
【深哥,别跟他们废话了,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三个?】
绍临深低头看了看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狗,又看向地上三个瘫着的人:
“既然前世你们选择靠着宝儿,夺我二房气运,助纣为虐,换一世富贵。
如今也该轮到你们自己来承这份报应了。”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契书,指尖捏着纸角,在摇曳的灯火下慢慢晃了晃,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那几个孩子,我念他们年纪尚小,没有直接下死手,已经托人送到城里牙行,交给牙婆了。
签的是活契,他们所能熬过十年,抵清孽债,就能自己寻活路。”
短短几句话,像惊雷一般砸在三人头上。
“绍二柱!!!”
绍大柱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他拼尽全力扭动身子往前挣,断腿狠狠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疼得他浑身不住抽搐,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扯着嗓子嘶吼:
“有什么仇怨你冲着我们来!他们还只是不懂事的孩子,你放过他们!”
绍临深垂着眼,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反问回去:
“我放过他们?上辈子你们跟着绍宝儿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我儿子?”
他抬眼扫过疼得瑟瑟发抖的三人,“现在只送他们去当十年奴隶,已经是我留了余地。”
“你们与其操心孩子,倒不如好好想想,你们自己该是什么下场。”
绍大柱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厉声痛斥:
“绍二柱,你莫不是魔怔了?什么上辈子,那都是没影儿的事。他们好歹是你的亲侄儿,你怎么就下得去手!”
绍三柱憋了许久,跟着嘶哑喊出来:
“二哥,咱们可都是骨肉血亲,哪有你这么算账的,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绍临深懒得再听他们耍赖狡辩。
先前那些过往画面都已经送到他们脑子里,若是当真不知情,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他走到一旁破旧供桌边上,拎起一个粗布包裹,抬手往几人跟前一扔。
“念在兄弟一场,我也给你们指条活路……”
包裹滚落在泥地上,口子散开,露出里面几只豁口的粗瓷碗,还有两个干硬的冷馒头。
“你们如今腿断了,想接骨医治,只能自己爬下山去找人,我可不会帮你们。”
“不过……这深山里极少有人过来,你们能不能凭着两条残腿爬下山,遇上旁人,活下来,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你这和故意逼我们去死,又有什么区别!”绍三柱眼中满是恨意。
绍四柱则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求饶:
“不,不要!二哥,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行行好,把孩子还回来,送我们回村,往后我们一定安分守己,再也不生歪心思。”
“安分?”绍临深嗤笑一声,“当初若是懂得安分,就不会算计我一家。”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抬手指向旁边拴着链子的小狗。
“这小东西,你们可得好生养着。如今,你们的性命和它绑在了一处。
它安稳,你们便能苟活;它若是死了,你们三个也跟着一起断气。”
小狗似是听懂了这话,夹着尾巴,低低呜了一声,怯怯地往边上缩了缩。
绍临深目光冷沉沉扫过三人:
“想死,你们自己寻法子抹脖子。不想死,就好好护着它,别让它受了损伤。”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试一试。”
话落,他转身便往庙门外走。
大白鹅在一旁嘎嘎叫了一声,翅膀拍了拍地面,当着他们的面,就地拉了一泡热腾腾、泛着臭味的鹅粪,才一步一顿,跟在绍临深身后往外走。
“不,你不能走!回来——”
绍大柱拼尽全身力气往前挣,断腿磕碰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只能发出嘶哑凄厉的呼喊。
可绍临深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伸手拉开庙门。
门外漆黑的山林裹着冷风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晃。
庙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将他们的哭喊隔绝在这阴冷破败的山神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