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传来藏情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在干什么?”
侍卫如实回答:“等你出来。”
门内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仿佛在忍耐什么的深呼吸,“你不用等了,今天到此为止。”
侍卫想了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集合点,其他玩家围上来问他情况如何。
侍卫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评价:“他没打我。”
“这也算进步?他谁都没打好吧……”
侍卫认真地点了点头:“算。”
德妃是最后出场的,她不慌不忙,胸有成竹。
她找到藏情之时,对方正坐在冷宫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德妃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不卑不亢地开口:“队长,我们来聊聊吧。”
藏情之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德妃把这当作默认,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从《诗经》讲到《楚辞》,从唐诗宋词讲到元曲明清小说,从孔孟之道讲到老庄哲学,从《红楼梦》的悲剧内核讲到《西游记》的隐喻结构。
藏情之端着酒壶,没有打断她 德妃心中暗喜,继续深入,从文学讲到历史,从历史讲到哲学,从哲学讲到人生。她试图通过这些宏大的话题,与藏情之建立起精神层面的共鸣。
“所以说,人生的意义不在于追求永恒,而在于体验当下。队长,你觉得呢?”她停下来,等待着藏情之的回答。
藏情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这是他这一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你说完了吗?”
德妃意犹未尽:“差不多说完了……”
“嗯。”藏情之站起身来,拎着酒壶,头也不回地走了,“说完了就好。”
德妃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她想叫住他,却发现自己的词汇库里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挽留。
太医玩家是所有人中最热情的,他坚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通过“送礼物”来拉近。
他找到藏情之时,对方正坐在一处偏僻的宫墙下晒太阳,太医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青瓷瓶,献宝似的递到藏情之面前:“队长!这是我特制的补气养血丹,用的是上等人参、鹿茸、灵芝,配合我独家秘方炼制而成,保管您吃了之后精神百倍、容光焕发!”
藏情之看了一眼那个青瓷瓶,没有伸手去接。
太医见他不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瓶盖,倒出一颗乌黑发亮的药丸,热情地递到他嘴边:“来,队长,尝一颗!保证不苦!我加了蜂蜜!”
藏情之往后仰了仰,避开了那颗药丸,眉头微微皱起。
太医浑然不觉,继续往前凑:“您别客气,我炼了好多呢!您要是不喜欢补气养血的,我还有安神助眠的、清热解毒的、舒筋活络的,您想要哪种?我都带了!”
他说着,真的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掏出七八个瓶子,一字排开,摆在地上,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这个是安神丸,睡前服用,一夜好眠;这个是清凉散,夏天服用,防暑降温;这个是活血膏,外用涂抹,跌打损伤,对了队长,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可以现场给您调配……”
他说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注意到自己拿药瓶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其中一个。那个瓶子的盖子没有拧紧,里面的粉末洒了出来,被一阵风吹起,飘向了藏情之的方向。
藏情之眼疾手快地侧身一闪,粉末落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
然后,在太医、藏情之、以及恰好路过的容华的注视下,那片地面上的几株野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叶片边缘发黄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太医低头看了看那片枯萎的野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倾倒的药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呃,这个是杀虫的。误伤,纯属误伤。”
藏情之低头看了看那片枯萎的野草,又抬头看了看太医玩家,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来,默默地平移了三步,拉开了与太医玩家之间的距离。
太医玩家连忙解释:“队长,您别误会!那个药对人没毒的!真的!我用兔子试验过的!兔子吃了都没事!您要相信我——”
藏情之没有说话,但他平移的距离又增加了一步。
淑妃是医药世家传人,她对待藏情之的态度与其说是“攻略”,不如说是“研究”。
淑妃没有像太医那样热情地送药,而是在他面前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用一种学术研讨的语气开口说道:“队长,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藏情之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淑妃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根据我的观察,您经常会出现情绪波动剧烈、行为前后不一的情况。从医学角度来讲,这可能是某种情志失调的表现。我有意为您配制一副调理情志的方剂,不知您是否愿意配合我进行诊断?”
“你说我有病?”
淑妃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有病,是有‘症状’。症状不等于疾病,但值得关注。比如您那天在冷宫忽然翻脸,又在掖庭帮我们砍价,这种情绪的剧烈起伏,从中医角度来看,可能是肝气郁结、心火旺盛的表现。我建议您可以先从饮食调理入手,少吃辛辣刺激之物,多食清淡养肝之品……”
她说着,真的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方子,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和剂量,旁边还有详细的注释和服用说明,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这是我根据您的体质初步拟定的方子,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先给您煎一副试试效果——”
藏情之看着那卷写得满满当当的方子,又看了看淑妃那张写满了“我想治好你”的认真面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卷方子,淑妃眼前一亮,心中大喜,她成功了,她终于打动了这位油盐不进的队长!
然后她看到藏情之将方子慢慢地、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准备日后给时不时疯批的沈某人用。
“方子我收下了。”他说,“药就不必了。”
淑妃还想说什么,但藏情之已经走了。
淑妃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道:“没关系,至少他收下方子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愿能早日康复。”
玩家们聚在一起,交流各自的成果。冷宫的那棵老槐树下,九个人围坐成一圈,气氛像是一场战后的复盘会议。
君煜泽率先开口,“我把他聊睡着了。”
贵妃面无表情地接上:“他听了一半消失了。”
容华耸了耸肩:“他被我聊跑了。”
昭仪眼眶还是红的:“他把我关在门外了。”
小太监叹了口气:“他说我像唱戏的。”
侍卫言简意赅:“他没打我。”
德妃扶了扶额:“他听我说完了,然后走了。”
太医尴尬地挠了挠头:“他躲我了。”
淑妃倒是心态平和:“他收了我的方子,但没吃药。”
众人再次沉默 ,容华叹了口气:“往好处想——至少他没把我们全杀了。”
贵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确实。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君煜泽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释然了。他往草地上一躺,望着头顶的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天空,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而在皇宫的另一头,藏情之独自坐在月光下,回想起这九天来的种种遭遇,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对手,有想杀他的,有想利用他的,有想讨好他的,有想算计他的,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一群人,他们不杀他,不害他,不算计他,就是烦他。
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从早到晚,轮番上阵地烦他。
他揉了揉太阳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打吧,他们又没做错什么;骂吧,他们又嬉皮笑脸地不当回事;躲吧,他们第二天又会换一个人来。
远处,沈锦穗正倚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她望着窗外同一轮明月,忽然开口问道:“你说,那群人能感化藏情之吗?”
葬情坐在她身旁的软榻上,手里正剥着一颗橘子,他闻言,动作不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觉得他们能蠢化藏情之。”
沈锦穗挑了挑眉,转过头来看向他。
葬情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她,语气平淡地补充道:“藏情之不想听他们说话,直接隐身或者飞走不就行了吗?但他没有。说明他已经在被同化的路上了。”
沈锦穗接过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有道理。”
她顿了顿,又问:“那他为什么不直接隐身或者飞走呢?”
葬情沉默了一瞬,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沈锦穗差点呛到的回答:“因为他试过。”
“什么?”
葬情的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第一天君煜泽去找他的时候,他试过隐身。但君煜泽的系统可以实时定位他的方位。隐身可以,但不隔音。就算他开启隔音罩,系统都能像打电话一样,把玩家的话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补充了一句:“所以他放弃了,反正躲不掉,不如坐着听。”
沈锦穗端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月光下那片静谧的宫檐。葬情的话让她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悠远的、带着些许恍惚的神情。
她没有告诉葬情的是,藏情之遇到的这点“折磨”,跟她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了那些遥远的记忆碎片上。
那些玩家,并不全是在她成为皇后之后才出现的。
最早的一批,在她三岁那年就来了。
那时候她还是镇北将军府千娇百宠的嫡女,父亲是手握重兵的镇北大将军,母亲是江南望族的闺秀,兄长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她三岁生辰那天,府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袄,被奶娘抱在怀里,接受着满堂宾客的祝福。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那人是府上新来的花匠,蹲在花园角落里修剪枝叶,看起来老实巴交,毫不起眼。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她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她当时还无法理解的光芒,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做“杀意”。
当天夜里,那个花匠试图潜入她的闺房,被值夜的护卫当场拿下。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淬毒的匕首。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遭遇刺杀,却不是最后一次。
三岁的沈锦穗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但她已经学会了什么叫做“不对劲”。那个人看她的眼神,让她本能地感到不舒服。她跟父亲说:“那个伯伯的眼睛,像街上饿极了的狗。”
父亲当时只当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直到刺客被抓,他才惊觉自己的女儿拥有何等敏锐的直觉。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什么直觉,那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在庇护她。
那些来自异界的恶意,像是黑暗中的萤火,在她的感知中无所遁形。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就像是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后颈,空气中忽然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她将这个能力称为“先知”直觉。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天道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是这个世界为了保护自己而生出的免疫系统,而她,就是这个免疫系统的载体。
五岁那年,她在外祖母家的花园里遇到了一个“迷路”的表哥。那个表哥对她格外热情,给她带糖葫芦,给她讲故事,说要带她去看后山的兔子洞。她跟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股阴冷的风,又来了。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那个笑容温和的表哥,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表哥,你口袋里的那把刀,是用来削苹果的吗?”
那个表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后来护卫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短刀,刀刃上涂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那个“表哥”被扭送官府,一番审讯后交代,他根本不是沈家的亲戚,而是受人指使冒充的。
外祖母后怕不已,抱着她哭了很久。她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串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糖葫芦。
外祖母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给的糖葫芦是假的,”她对外祖母说,“山楂是坏的。”
外祖母心疼得更厉害了。
七岁那年,她已经学会了反制。一个伪装成教书先生的玩家,试图在她的茶水里下毒。她当着那个先生的面,把那杯茶端起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个先生瞪大了眼睛,等着她毒发身亡,然后她放下茶杯,冲他甜甜一笑,问道:“先生,您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呀。”
那杯茶确实有毒。但在那个先生下毒之前,她就已经把茶杯里的茶水换成了无毒的。她亲眼看着那个先生将毒粉洒进茶壶,然后趁他转身板书的时候,将两只杯子调了包。
那个先生口吐白沫时,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已经学会了下毒与解毒的基本原理,还都是从那些想害她的玩家身上学的。
九岁那年,她已经能够反向利用玩家的思维模式来对付他们自己。
一个伪装成丫鬟的玩家,试图在她的寝衣上涂抹慢性毒药。她没有揭穿,而是装作毫不知情地穿上了那件寝衣,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每天都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面色红润,活蹦乱跳。
第四天,那个丫鬟自己被任务系统催促得先崩溃了:“你到底穿了那件寝衣没有?!你到底有没有中毒?你为什么还不死?”
沈锦穗歪着头看着那个丫鬟,语气真诚而好奇:“姐姐,你下的毒,是不是买到假货了?”
那个丫鬟当场大哭,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崩溃。
那件寝衣确实有毒,但她提前用醋浸泡过了,中和了毒性。这也是她从上一个想毒死她的玩家那里学来的知识。
她的敌人,成了她最好的老师。
十二岁那年,她已经厌倦了京城的明枪暗箭。
她对父亲说:“我想随您出征。”
父亲起初不同意,觉得她年纪太小,战场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
但她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京城里的敌人,比战场上的敌人更难防备。至少战场上,我知道敌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父亲最终点了头。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京城,也是她第一次暂时摆脱那些无休无止的刺杀。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军营里的生活是粗粝的,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然而好景不长。
一个月后,军营里来了几个新兵。那个新兵操着一口流利的边塞方言,说自己是从附近的村镇来投军的,想要建功立业。他表现得毫无破绽,干活卖力,训练刻苦,对长官恭敬,对同袍友善。
但沈锦穗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不对劲。因为那股阴冷的风,又来了。
她没有声张,只是暗中派人调查了他的来历。结果发现,他所说的那个村镇,三年前就已经被匪寇屠戮殆尽,全村无一生还。
一个从死村来的人,要么是鬼,要么是撒谎。他是后者。
那几个新兵在被揭穿后试图逃跑,被巡逻的骑兵射死在戈壁上。临死前他大声咒骂,说这个世界有问题,说这个任务根本不公平。
沈锦穗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尸体被拖走,她想告诉他:你的伪装确实很好。但“你们”遇到我太多次了,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分辨“你们”。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普通人可能会忽略这种微妙的直觉,但她不会。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那是这方天道给她的唯一武器。
十五岁那年,她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反玩家”经验。
她学会了他们的语言,那些奇怪的词汇,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概念。“系统”、“任务”、“Npc”、“副本”、“商城”,
她不知道这些词从何而来,但她记住了它们的含义。她学会了他们的思维方式,目标导向,任务驱动,不惜一切代价。她也摸清了他们的手段:下毒、暗杀、伪装、离间、利用信任。
她将这些知识融会贯通,变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
她开始能够在对方出手之前就预判对方的行动,即使没有提示,她也能够通过一个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判断他是否心怀恶意。
她的智商本就不低,而这些来自异界的“老师们”,用他们的生命和失败,将她打磨成了一柄更加锋利的刀。
十八岁那年,她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新婚之夜,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婚房中,看着满室的红烛和喜帐,心中没有喜悦,只有警惕。
因为她知道那些玩家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婚礼是最容易混入陌生人的场合,而洞房花烛夜,是一个人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果然,半夜时分,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她没有喊人,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那个黑影靠近。当那个黑影举起匕首的那一刻,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那个黑影愣住了,就在他愣住的那一瞬间,床板下弹出一张机关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那是她提前布置好的陷阱,用的是她从上一个玩家那里学来的机关术。
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刺客在地上挣扎着,难以置信地吼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刺客,语气平静:“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选择在今天动手。”
那个刺客任务失败,断气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不是从刺客口中发出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脑海中响起的。
那是一道清澈的、如同泉水击石般的声音:“需要我帮你处理掉他吗?”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我在你右手边的烛台里,我是葬情。”
她低头看向那座青铜烛台,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那道声音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也不太对,又纠正道,“我是你的盾牌和利剑。”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葬情。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团光球,寄居在一座青铜烛台中。他说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一直在等她长大,是专门为了帮助她而存在的。
她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他说:“因为你没长大,我要在你十八岁才能出现。”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倒也合理。
有了葬情之后,她的生活确实轻松了不少。葬情可以感知到那些玩家的存在,可以提前预警,甚至可以帮她分析对方的意图和策略。他就像一个随身携带的军师,沉默地、忠诚地、不知疲倦地守护着她。
但她从来没有完全依赖他。因为她知道,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沈锦穗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窗棂上。月光依旧清冷,夜风依旧轻柔,远处的宫檐在月色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藏情之倒是幸运。”她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的意味,“他遇到的这群玩家,虽然烦人,虽然聒噪,虽然轮番上阵折磨了他整整九天,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想杀他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而我遇到的那些……”
她没有说完,但葬情懂她的意思。
葬情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我记得那些人。”
沈锦穗没有接话。
葬情继续说道:“有一些和你关系好的、不愿完成刺杀任务的玩家,他们最长活不过一年。而那些想害你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能活很久。”
沈锦穗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善意的人注定活不长,恶意的人反而有机会长命百岁。
“行了,不提那些旧事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与从容,“明天还有明的麻烦要应付。
葬情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需要我提前去打探一下吗?”
沈锦穗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必了。让他们折腾吧,反正,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能真正伤到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而且,说实话,看他们折腾藏情之还挺有趣的。”
葬情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沉默了一瞬,然后也轻轻地笑了。
是啊。
君煜泽闲来无事,在宫中瞎转悠。说是“闲来无事”,其实是因为圣宸宫被沈锦穗占了,他无家可归,又不甘心窝在偏殿里发呆,索性带着八名玩家在宫中四处溜达,美其名曰“熟悉地形”,实则是打发时间。
一行人穿过几条宫道,绕过几座假山,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势恢宏的多层高楼矗立在前方,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楼前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随风飘散,让人闻之心神一宁。楼门上悬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奉天楼。
君煜泽停下脚步,仰头打量着这座高楼,啧啧称奇:“这楼我怎么没见过?以前路过这儿的时候没注意啊。”
容华跟在他身后,同样仰头看着那楼,若有所思:“可能是触发了什么条件才显示的?游戏里不都这样吗,等级不到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机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奉天楼为副本中立地带,可增福缘、可除眼中刺、可占卜命运,可偶遇副本Npc。请注意:本区域禁止战斗,违反者将被强制传送出楼,且三日内不得再次进入。”
“禁止战斗”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君煜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小声嘀咕道:“那岂不是说,进了这里面,就不用担心藏情之忽然冒出来踹人了?”
侍卫玩家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系统说了禁止战斗,应该不会有例外。”
“那还等什么?”君煜泽精神一振,大手一挥,“走,进去看看!”
他率先迈步,踏上奉天楼门前的石阶。八名玩家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奉天楼的大门。
一踏入楼内,众人便感到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光线比外界暗了几分,却又不是那种压抑的昏暗,而是一种让人心境趋于平和的柔暗。
大厅正中供奉着一尊高大的神像,看不清面容,也不知供的是哪尊神。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支正在燃烧的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在光线中变幻出各种形状。
大厅两侧各有一条楼梯通往上层,楼梯口挂着深紫色的帷幔,看不清楼上是什么光景。
而在神像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紫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丝绦,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正背对着大门,仰头看着那尊神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五官生得极好,眉峰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生的风流与邪魅,目光扫过众人时,像是在打量一批刚送到他面前的货物,饶有兴致地估算着每一件的价值。
匀褚他展开手中的玉骨折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目光落在为首的君煜泽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带这么多人踏足奉天楼?当本座这是御花园吗?”
君煜泽被那双眼睛打量着,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估价的一件货物,他清了清嗓子,端出皇帝的架子,拱了拱手:“奉天楼乃宫中圣地,朕今日特带爱妃、爱卿们来参观参观,不知掌祀可否行个方便?”
匀褚的目光从君煜泽身上移开,一个一个地扫过他身后的八名玩家——容华、贵妃、昭仪、淑妃、德妃、小太监、侍卫、太医,像是在清点一批刚到货的商品。
扫完之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君煜泽,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却让人看不出是欢迎还是嘲讽:“参观?当然可以。奉天楼开门迎客,来者是客。”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而随意:“不过本座好心提醒陛下一句——奉天楼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规矩。陛下和诸位若是只想随便看看,一楼便足够了。若要上楼……”
他顿了顿,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可就得看缘分了。”
容华站在队伍后面,听到这句话:“我感觉这游戏里的Npc都给我一种奸商感……比如月姑姑和他。”
她的声音很小,按理说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
但匀褚的耳朵显然很好使,他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容华脸上,笑容不变:“这位娘娘好眼力。不过本座要纠正一点,月姑姑是明码标价的奸商,本座是看人下碟的雅商,价格可高可低,二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容华决定闭嘴。
匀褚满意地收回目光,折扇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拍,开始不紧不慢地介绍起来:“奉天楼共五层。一楼供普通香客参拜祈福,求签问卜,添些香油钱,便可求个心安。二楼供有缘人测算命理,推演吉凶——不过这一层,需得本座亲自看过了面相,确认有缘,方可上楼。”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众人,继续道:“三楼存放着各类法器符箓,有驱邪避凶的,有招财进宝的,有增进福缘的,当然,价格不菲。四楼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慢悠悠地接下去:“四楼是本座的私人藏书阁,一般不对外开放。除非有人能拿出让本座感兴趣的东西来换。”
“至于五楼——”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厅的天井,望向高处的楼层,“五楼连本座也很少上去。据说那里供奉着此界的本源之力,非有大机缘者不得入内。本座开了多年奉天楼,也只见过三个人上去过。”
他说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人,折扇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拍:“所以,诸位是想在一楼随便逛逛呢,还是想试试运气,往上走走?”
君煜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们。容华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贵妃给了他一个“来都来了”的眼神,小太监则兴奋地盯着顶层,满脸写着“我要上去看看”。
他转回头,冲着匀褚咧嘴一笑:“既然来了,当然要往上走走。掌祀,烦请您带路了。”
匀褚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既然如此——那本座便陪诸位走一遭。”
他转身,手中的折扇再次展开,慢悠悠地摇着,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友情提醒一句:二楼以上的每一层,进门之前都要收费。费用因人而异,看本座的心情而定。”
他回过头,冲着众人说:“所以诸位最好祈祷,本座今天心情不错。”
君煜泽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我现在确定容华说得没错了——这就是个奸商。”
容华回道:“我说的是‘比月姑姑还像奸商’。现在看来,他不是像,他就是。”
匀褚似乎听到了身后的窃窃私语,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