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偏殿,月姑姑的小铺隐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门脸不大,檐角挂着一盏半旧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若不是系统指引,任谁也想不到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里,竟藏着整个皇宫最齐全的“特殊货物”。
君煜泽一行人鱼贯而入,原本还算宽敞的铺面顿时显得逼仄起来。柜台后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眉目清淡,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正低头拨弄着一把老旧的算盘。听到动静,她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又垂了下去,“来了?货都在架子上,自己看。标价就是底价,谢绝还价。”
君煜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靠墙的货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只青瓷瓶,瓶身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字迹工整而冷漠。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红麝粉——八百两一瓶。
妒芳容——五百两一瓶。
鹤顶红——一千二百两一瓶。
鬼鸩一品红——五千两一瓶。
而在每张标签的最下方,都附着一行同样工整的小字:
以上均为底价,谢绝还价。
君煜泽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心口被那行小字狠狠扎了一刀。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同伴们。
几名玩家的脸色也同样精彩纷呈,那种表情,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宝藏,却发现宝藏门口蹲着一头饿了三天的狮子。
他们所有人把身上的银票、碎银、值钱的物件全部凑在一起,大概也只够买半瓶鹤顶红,还是不带找零的那种。
容华推开挡在前面的君煜泽,大步走上前去。她在柜台前一站,双手撑在柜台上,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亲切又不失专业的微笑 ,那是她在直播间里跟品牌方 battle 了三年练出来的标准表情。
“月姑姑,您好,咱们商量个事儿呗?”
月姑姑头也不抬:“说。”
“您这价格也太离谱了吧?红麝粉五百两?外面药铺一副红花汤才多少钱?您这翻了多少倍啊?”
月姑姑看了她一眼,反问:“外面药铺敢卖给你打胎药?不怕官府查抄?”
容华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状态,笑容不减:“那也不能贵这么多啊。”
“嫌贵可以别买。”
容华咬了咬牙,换了一套话术,语气变得更加热络亲切:“月姑姑,您看我们也是头一回光顾您的生意,给个优惠价呗?往后常来常往,咱们也算是老主顾了……”
“头一回光顾就想打折?”月姑姑拨了一下算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这店开了二十年,就没打过折。”
容华嘴角微微抽搐,但仍不放弃:“那您看我们人多,买得多,能不能算个批发价?”
月姑姑这次倒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容华心中一喜,以为有戏——然后便听见月姑姑慢悠悠地说道:“批发价?行,买十送一,你先买十瓶再说。”
容华站在那里,默默地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容华使出了浑身解数。她先是晓之以理,从市场行情分析到供需关系;再是动之以情,从宫中生存不易讲到姐妹情深;最后甚至开始夸赞月姑姑气质出众、风韵犹存。
然而月姑姑始终稳如泰山,油盐不进。任凭容华说得天花乱坠,她自岿然不动。
最终,容华口干舌燥、满头大汗地从柜台前退了下来,冲着君煜泽无力地摇了摇头:“不行了,这大姐油盐不进,我尽力了。她那张嘴简直就是不锈钢打的,我磨了半天,就让她把零头抹掉了几两。几两!打发叫花子呢!”
几名玩家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准备认命掏钱的时候买半瓶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意味:“一群废物。”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藏情之斜倚在门框上,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红衣被遮掩在黑袍下,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眸子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你们搞不定”的优越感。
君煜泽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队长!您有办法?”
藏情之挑了挑眉,似乎对“队长”这个称呼颇为受用。他慢悠悠地走进铺子,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站定,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柜台后的月姑姑,然后回过头来,对着众玩家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学着点。我只示范一次。”
玩家们齐刷刷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期待:“嗯嗯!队长!”就算是打劫也行。
藏情之转过身去,面向月姑姑,负手而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第一步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意地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月姑姑的身形骤然一滞,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拨算盘的姿势凝固在原地,连眼珠子都不动了。
藏情之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走到货架前,将上面所有的青瓷瓶一扫而空,悉数收入袖中。
第二步,他站在原地,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红光一分为四,化作四道流光落在货架上——四批一模一样的青瓷瓶凭空出现,连瓶身上的标签都分毫不差,仿佛从未被动过。
他转身,对着被定住的月姑姑打了个响指。
月姑姑恢复行动,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算盘,又抬头看了看藏情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藏情之面不改色地将袖中的第一批货物放在柜台上,语气淡然:“月姑姑,这批货,我卖给你。按你标价的六折算。”
月姑姑瞪大了眼睛:“你——你哪来的货?!”
“你别管哪来的。你就说收不收。”
月姑姑盯着那批瓶子看了半天,确认确实是货,瓶身上的封条和印记都对得上。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以六折的价格收了回去。
第三步,藏情之面无表情地又将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货物依次取出,以同样的方式卖给了月姑姑。
月姑姑的眉头越皱越紧,但她检查了每一批货物的封条和印记,全都对得上,没有任何破绽。她只能咬着牙,一批一批地收下。
等到四批货物全部出手,藏情之的袖中已经多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银两。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将那叠银票往台面上一拍,语气平淡得像在买菜:“现在——你货架上所有的东西,我按标价的三折,全买了。”
月姑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账面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四批进货记录,又抬头看了看货架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第五批”存货,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刚刚付出去的四笔货款,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涌上心头。
藏情之将货架上所有的青瓷瓶一扫而空,转身走向目瞪口呆的玩家们,随手将几只瓶子抛进君煜泽怀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拿着。下次买这种东西,动点脑子。”
君煜泽手忙脚乱地接住瓶子,低头一看赫然是几瓶鹤顶红和鬼鸩一品红。他抬起头,看向藏情之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丝深深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对着藏情之鞠了一躬:“队长!以后团购真的靠您了!”
其余几名玩家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跟着鞠躬,异口同声:“队长!靠您了!”
藏情之被这一声声“队长”叫得有些飘飘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冷哼一声:“一群废物。这都不会,沈穗儿都会。”
他没告诉他们,这招其实是他上几次轮回中,亲眼看着沈锦穗用过之后,默默记在心里的。他当时还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女人真狡猾”,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活成了她的样子。
月姑姑坐在柜台后,看着这群人欢天喜地地离开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账面上那笔莫名其妙的亏损,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开店二十年,头一回被人这么薅羊毛,偏偏她还拿对方没办法,因为她确实打不过他。
夜风吹过,檐角那盏旧灯笼晃了晃,烛火跳动了两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月姑姑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那把老旧的算盘,默默地拨弄起来。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冷宫东北角那片荒废多年的菜地里,迎来了它自建成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君煜泽挽着袖子,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站在齐膝高的野草丛中,表情凝重得像在审视一份重要的军报。他身后,几名玩家同样手持各式农具,脸上的神情各异有人茫然,有人麻木,有人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我怎么感觉……我们好像劳改犯?”扮作侍卫的玩家一边说,一边用脚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君煜泽闻言,长叹一口气,将锄头往地上一杵,双手撑着锄柄,仰头望天,发出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哀叹:“本少爷才委屈好吧?本来十指不沾阳春水,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一朝穿越,连锄地都不顺手。这叫什么事儿啊?”
除了那名在军校经常实践的侍卫玩家之外,其余几人面对这片荒地的态度,基本上可以用“手足无措”四个字来概括。
“我们也没几个亲自下过地啊,”容华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戳了戳干裂的泥土,一脸嫌弃,“平时吃的菜都是外卖送的,连葱都没种过。”
小太监玩家附和道:“就是,我连多肉都能养死,你让我种菜?”
众人七嘴八舌地抱怨了一阵,最终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干活。然而挥舞锄头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像在劈柴,有的像在打地鼠,还有的差点刨到自己脚背,引来一阵惊呼。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藏情之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悠闲地晃荡着,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下方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最终变成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就这?锄地都不会,你们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君煜泽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好气地回道:“队长,您倒是下来搭把手啊!”要是菜死了,你就要抵债了,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呀——当然这话他没胆量说。
藏情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本尊是来监督你们的,不是来给你们当苦力的。好好干,别偷懒,干不完不许吃饭。”
众人愤愤不平地锄地。
这语气,这姿态,这欠揍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行走的监工,而且还是那种会在旁边嗑瓜子喝茶、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这锄得不够深”“那垄挖歪了”的极品监工。
君煜泽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仰头喊道:“队长!您能不能降一道雷,帮我们把这片土松一松?实在不行,烧烧杂草也行啊!这对您来说不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儿吗?”
树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极其敷衍的:“呵。”除此之外,再无下文。
君煜泽告诉自己不要生气,生气容易老,老了就不帅了,不帅了就哄不到勤妃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勉强压下把锄头扔上去的冲动。
就在众人埋头苦干、汗流浃背之际,一道温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诸位这是在……开荒么?看来陛下还是挺守信的。”
众人回头,只见勤妃提着一只食盒,站在菜地边缘,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眉目间带着几分好奇和浅浅的笑意。
君煜泽眼睛一亮,连忙放下锄头迎了上去:“音音!你怎么来了?”
勤妃将食盒递给他,笑道:“陛下来冷宫种菜了,臣妾特意备了些点心茶水,免得陛下累坏了身子。”
君煜泽感动得差点当场流泪,这才是人间真情啊!比树上那个只会说风凉话的家伙强一万倍!
勤妃看了一眼那片被刨得乱七八糟的土地,微微歪了歪头,忽然开口道:“要不……臣妾来教你们怎么锄地吧?”
众人一愣,勤妃见他们一脸惊讶,笑了笑,语气坦然:“臣妾锄地翻土,播种施肥,都是做惯了的。算不上什么本事,但至少……比你们这般瞎刨要强些。”
君煜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勤妃那双纤白的手,回想着这双手那日握着锄头在田间劳作的样子,那真叫“劳动最美”。
就在这时,那名太医玩家忽然凑到君煜泽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学术探讨的语气说道:“陛下,我们昨天不是刚买了毒药吗?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用来驱虫?”
君煜泽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补充道:“红麝粉应该不行,那是针对人的。妒芳容倒是够毒,但洒在地里怕是把土都给毁了。鹤顶红倒是可以考虑稀释一下……”
君煜泽看着他:“你当心毒死菜。菜不能死啊……”
太医玩家挠了挠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神一亮,用一种更加兴奋的语气说出了下一个提议:“那要不……毒勤妃?”
君煜泽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太医浑然不觉,继续滔滔不绝地分析道:“您想啊,人死债亡,只要勤妃一倒,皇后那边就少了一员大将。而且她跟咱们走得近,下手也方便——正所谓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说着说着,忽然感受到后背发凉,他抬起头,发现君煜泽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哥们,你有毒吧?”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怎么能毒音音呢?”君煜泽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义正词严,掷地有声,“她长得那么漂亮!又善解人意!昨天还在比试中给我们放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什么叫过河不能拆桥?就算要拆,也不能拆得这么快吧?!”
太医玩家被他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眼花,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态:“好好好,不毒不毒!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这不是调侃君大少爷嘛。”
“随口说也不行!”君煜泽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做人要有底线!而我们的底线就是——不毒美女!”
话音刚落,蹲在田埂上的容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一种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所以丑女就可以毒是吧?那……只能毒皇后了。”
然后,树上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幸灾乐祸的笑声,紧接着,一枚槐树叶子精准地飘落在容华的头顶,像是某种无声的嘉奖。
君煜泽抬起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容华,再看看面前还在讪笑的太医玩家,忽然觉得,这片菜地,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难种得多。
藏情之原本懒洋洋靠在树干上的身形一晃,下一刻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勤妃身侧。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勤妃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钳制感。
他转过头,眸子扫过在场所有玩家,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轻描淡写,“把她给本尊绑了。”
几名玩家的动作齐齐僵住,手里的锄头、铲子纷纷悬在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藏情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试图从那副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君煜泽盯着藏情之的眼睛,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队长……你认真的吗?”
藏情之歪了歪头,眸子里映着君煜泽的身影,像在看一只试图跟自己讨价还价的蝼蚁。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循循善诱般的耐心,却让人听了脊背发凉:“沈锦穗的心腹,肯定知道不少沈锦穗的秘密。把她抓起来审一审,说不定能省下你们许多功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君煜泽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君煜泽,你不会想违逆本尊的意思吧?”
他的手掌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他将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刀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线,正好划过君煜泽的脸颊。
“游戏可没说不让玩家互相残杀。”
勤妃站在藏情之身侧,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寻常,没有惊恐,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秋风拂过的芦苇,柔韧而沉默。
君煜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藏情之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镇定:“勤妃……柔弱,不用绑。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她肯回答最好,不肯回答……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藏情之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没有反驳君煜泽,却也没有收回匕首。
他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刀刃,目光从君煜泽脸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玩家的面孔,然后以一种残忍却悠然语气,说出了下一句话:“可是——本尊现在想知道的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你们到底敢不敢忤逆本尊?”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柄匕首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咄”的一声,直直插在君煜泽脚前的泥土里,刀身没入一半,刀柄犹在微微震颤。
藏情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听好了,想活下去的,就捡起那把刀,去刺勤妃一下。”
没有人动。
勤妃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躲,没有跑,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她就那样站着,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她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那副模样,反倒让在场的人更加下不去手。
然后,小太监率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抗议:“队长……我们一直是轻松向的玩法,您别搞那么阴暗血腥行吗?合群一点……”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补充道:“这是人……又不是鸡。”
容华也跟着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活跃,语气诚恳:“队长,咱们有话好好说,没必要动刀子吧?这画面播出去都得打码……”
藏情之听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像是一个老师看着一群死活不开窍的学生,“一群天真的蠢货。”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冲着他们的厉色:“快点!现在不是人命贵贱的问题——是自己的命重要,还是别人的命重要的选择。”
君煜泽低着头,看着脚前那把插在泥土里的匕首。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锻造时的纹路,锋利得足以轻易划开皮肉。
他没有弯腰去捡那把刀,他闭上了眼睛,在心底深处,发出了急切呼唤:“陛下陛下!皇帝皇帝!君郁泽!你在吗?——这局怎么解?以前的玩家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道虚无缥缈带着无奈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仿佛见惯了这般场景,“这是为了帮助一些过于良善的外来客适应这个时代。每个初来乍到、不忍对人下手的玩家,都会经历类似的事件。”
君煜泽的心沉了一下:“那不能换个人吗?至少要个不认识的人……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君郁泽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下手,目前存活机会为八成;不下手,目前存活机会为两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必死的选项,也没有必活的选项。事在人为。”
君煜泽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其他玩家们,容华皱着眉,小太监玩家低着头,侍卫玩家握紧了拳头,太医玩家面色发白,贵妃和德妃在眼神交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没有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只有他们玩家之间才能接收到的方式,低声而清晰地向所有人传递了一条信息:“这次不用统一意见,大家……顺从本心,各自选择吧。”
君煜泽看了一眼插在脚边的匕首,又看了一眼藏情之,忽然灵机一动,语气尽量显得自然随意:“队长,人还没到齐呢。还有昭仪和淑妃没来,要不……等人来齐了再说?”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拖延的这几息时间里能出现什么转机——哪怕天上掉下一道雷把藏情之劈了也行。
墙角处,一丛矮冬青后面,昭仪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她本来是跟着淑妃过来看看热闹的,谁知道刚走到墙角就听到了那句“把她给本尊绑了”,吓得她当场就蹲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此刻听到君煜泽提到自己,她整个人一哆嗦,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为什么要提我呀……我不在……我不在……”
她身后的淑妃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昭仪惊慌失措地想要挣脱,却被淑妃牢牢攥住,拽着就往反方向跑。
“妹妹,别躲了,躲不过的。”淑妃的声音急促而果断,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两人一溜烟消失在了冷宫的拐角处,只留下几片被带落的枯叶在原地打着旋儿。
菜地中央,剩下的几名玩家站在原地,没有人去捡那把刀。
他们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侍卫玩家站在人群外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眉头紧锁。他是几人中唯一有过军事训练背景的人,按理说应该是心理素质最强的一个。
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的,是军校教官说过的那句话——“军人的天职是保卫,不是杀戮。尤其是不能欺负老弱妇孺。这条规矩,到哪儿都一样。”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丝坚定,他没有任何行动。
太医玩家站在另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一方是理性,告诉他这是游戏世界,这些人不过是数据构成的Npc,杀了也不会怎样;另一方则是他学了五年医、宣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职业本能。
医生的天职是救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解剖实验课时吐了整整一下午,想起教授说过的那句话——“对生命的敬畏,是医者的第一条底线”。
如果今天他为了活下去而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下手,那他跟那些他鄙夷的恶人有什么区别?
他的手从袖口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没有去碰那把刀。
容华站在田埂上,双手抱臂,脸上的表情看似平静,实则内心已经翻涌了好几轮。她是主播,见过各种人情冷暖,也经历过网络暴力,自认为心理承受能力比普通人强一些。
但此刻,她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一把真实的刀,一个真实的抉择。
她盯着勤妃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想的却是:要杀可以,就不能换个男的吗?非得让女子为难女子?她跟勤妃无冤无仇,甚至还有点欣赏对方的通透和洒脱。
让她动手?她做不到。
但她也没有站出来阻止藏情之的勇气。所以她选择了沉默,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贵妃站在人群后方,神情是所有人中最复杂的,她是现代豪门出身,从小见惯了商场上的算计与冷漠,道德感并没有其他人那么强烈。但她有一个习惯——凡事都要权衡利弊。
作为在算术比试中与勤妃交过手的人,她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一点:勤妃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能在皇后身边站稳脚跟、能在宫宴上谈笑风生地讲段子、能在藏情之的威压下纹丝不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底牌?
能杀死还好说,但万一杀不死呢?
那就是结了一个死仇,而一个死仇,往往会比你想象的更难缠、更致命。她不确定勤妃留了什么后手,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担那个后果,所以她不打算动手。
但她同样不打算为了一个Npc去跟藏情之正面冲突。她选择等待,等待局势发生变化,等待有人打破这个僵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把匕首依然插在泥土里,刀身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没有人去捡它,他们站在这里,面对着这个无情的抉择,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残酷的事情——杀人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从来都只是屏幕上的新闻标题、电视剧里的虚构情节、游戏里的数据代码。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看过无数次的杀戮场面,或唏嘘、或感慨、或吐槽演技太假,会义愤填膺,然后关掉页面,继续自己的生活。
但当他们真正站在这里,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把真实的刀、一个需要他们亲手做出的选择时,他们才发现——
原来他们能做到的极限,就是“不作为”,不是勇敢,不是反抗,不是挺身而出,只是不作为,然后祈祷有人能替他们打破这个僵局。
风从冷宫的院墙外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拂过每一个人僵硬的面庞。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菜地里安静得只剩下一只秋蝉嘶哑的鸣叫,一声一声,像是在替他们倒数着什么。
沈锦穗站在离冷宫不远处的回廊下看着菜地里僵持的局面,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她看够了,也觉得火候到了。
“葬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侧之人耳中,“去把霓音提出来。”
菜地中央,藏情之的耐心显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他环视了一圈无人动弹的玩家们,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他指尖跳跃、膨胀,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既然你们都不选——”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本尊替你们选。”
就在那缕红光即将脱手而出的刹那——
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那风来得恰到好处,既不猛烈也不轻柔,恰恰吹动了众人的发丝和衣角,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破败冷宫的、干净的草木气息。
一道清澈悠扬的旋律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像是笛声,又像是琴音,又仿佛是山涧溪流撞击卵石的自然声响,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染尘埃的美好质感。那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开来,与那阵清风交织在一起,瞬间冲淡了藏情之指尖那缕暗红光芒所带来的压抑感。
众人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冷宫那面爬满枯藤的院墙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蓝发如瀑,白衣胜雪。他坐在墙头,一条腿屈起,一条腿自然地垂落,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
他手里拿着一颗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果,正认认真真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头看向菜地中央的众人。
他的目光在藏情之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了勤妃身上。然后他开口:“我奉娘娘之命,前来接你。”
然后他从墙头轻盈地跃下,落地无声,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径直穿过众人之间的空隙,走过那把插在地上的匕首,走过藏情之身侧,走到勤妃面前。
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勤妃的手腕,将她从藏情之身侧带开了一步,一气呵成,仿佛藏情之这个人、那把匕首、那个威胁,都不存在一样。
藏情之眯起了眼睛。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形态。
“葬情。”藏情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这是在坏本尊的事?”
葬情头也不回,牵着勤妃往外走:“你的人,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但这个——是皇后娘娘的人。”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人,我带走了。你有意见,去找娘娘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着勤妃大步走出了冷宫的院门。
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连同那若有若无的bGm一起,渐渐远去。清风也随之平息,仿佛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君煜泽震惊和不可思议地喃喃道:“这人出场……怎么自带bGm的?”
容华站在一旁,同样望着院门的方向,默默地接了一句:“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好像真的有,而且是纯爱片的配乐。”
然后太医玩家补充道:“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出场的时候,周围的光线好像柔和了不少?还有那个风,吹得恰到好处就跟有人专门打了光、开了鼓风机似的。”
“懂了。这游戏的亲儿子不是玩家,也不是boss,是这个叫葬情的Npc。”
他越想越不平衡。
连boss皇后都没有这份待遇!我也没有!他凭什么啊?!凭什么他出场就有专属bGm和打光?我出场的时候连个背景音效都没有!这不公平!
藏情之站在原地,指尖那缕暗红色的光芒早已消散。他看着葬情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阴晴不定,“跟沈穗儿一个德性。”
众人目送着两位大佬先后离场,菜地里终于只剩下他们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