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果然已经回到了营火旁边，正借着火光专注地看着什么，等莉莉丝迷迷瞪瞪地坐到营火旁边时，还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起来了？”卢卡斯拍了拍胸脯，惊讶地上下打量她：“梦见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梦见什么了？不过是梦见了此地千年前的面貌，原以为如今狂热追崇光明神的盖亚帝国就够差劲了，可千年之前，这个世界居然更加黑暗蒙昧。
“我梦见——”莉莉丝叹着气正要回答，突然又反应过来：“不对，谁被吓到了？我本来就是要起来的。”
“嘁！”
卢卡斯嗤笑一声，显然认定她是做了噩梦才不敢一个人呆着，毫不留情地嘲笑：“胆小鬼。”
“我在伊恩的汤里加了点酣眠药剂。”莉莉丝木着脸往火堆里丢了几块木柴，“他才伤愈应该多休息，今天我替他守夜。”
“噢，这样啊！”这个解释就合理多了，不过卢卡斯又露出了另一种贱兮兮的笑容，“诶呀，专属守护者就是不一样，这样的待遇我可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有心调侃起哄，可添完柴火的莉莉丝竟随手将他刚放在身边的东西拿了起来，对着火光努力辨认：
“这是什么……识字卡片？”
“诶你、你怎么动我东西？！”
这下轮到卢卡斯不自在了，他起身一把薅走了莉莉丝手里的卡片，飞快塞进了随身的腰包里，坐回去时还特地挪了挪位置，与女孩拉开了距离。
莉莉丝疑惑不解：“你不是认字吗？”
“当然了！”
火光掩盖了卢卡斯脸上泛起的热气，他埋头假装忙碌地整理半晌随身物品才再次开口：
“只是认识得不多，常用的比如招工，报酬相关，还有一些地名，其他就……”
他幼时跟着家人逃亡，只一心忙于填饱肚子，在进入歌蕾蒂娅前连张羊皮纸都没摸过，现在记下的词还是姐姐珂萝空闲时教他的，原来觉得那些就够用了，不认识的词就连蒙带猜嘛，但现在——
“我、我就是觉得，以后总能用得到的。”卢卡斯脸上没了惯有的吊儿郎当，在夜色下露出点白天不会出现的窘迫。
“说得对，就算去了奥兹勒也用得上。”
莉莉丝并未发现，她单手托腮注视起火堆，慢吞吞道：“学习本来就是一辈子的事，很高兴你在快要毕业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
莉莉丝对卢卡斯突然追求进步的态度予以阴阳怪气的肯定。
“……”
年轻的海民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和伙伴你来我往地斗嘴，他看着神色恹恹的莉莉丝，又看了看周遭。
夜色宁静，围成半圈的帐篷安静伫立着，只偶尔从某处传出鼾声或几句梦中呓语。
所有人都在沉睡，卢卡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两人少有的单独相处时间。
心里那个念头在喉间滚来滚去，他终于开口。
“那个，莉莉丝。”
“嗯。”莉莉丝的声音仍带着刚睡醒时的浓重鼻音。
“其实识字这种事，也不一定只在奥兹勒用得上，你说对吧？”
莉莉丝面无表情转过头来。
“我只是假设，假设！”卢卡斯飞快地扭头避开视线，“假如有人觉得不太想去奥兹勒，想去试试别的营生……”
火堆噼啪炸开一朵火星，卢卡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被夜风吞没，他一直不敢抬头看莉莉丝的表情，只能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焰舌。
“人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你说对吧？比如，去做点小买卖，跑跑商路什么的。”
莉莉丝仍在注视他：“像你那个姐夫弗雷德那样？”
“和弗雷德没有关系。”卢卡斯一下子有些烦躁，眉头都皱了起来：“我才没有想学他！其实、其实我这几年也认识不少商会老板的。
有几个从卡尔维尔郡来的行商说，这几年胡椒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利润大得很，只是现在南境的商路断了，想要去沐莱特国得绕路幽影洛克，我刚巧认得路，认得人，认点字就……”
“嗯。”
“我不是害怕将来去奥兹勒，也不怕那些虚空兽。”卢卡斯急匆匆地补充，“我就是，就是……其实你有伊恩做守护者就够了，对吧？你们本来就配合默契。”
“行啊。”
“我不会白拿这些年学院给守护者的补贴。”少年仍在低着头喋喋不休：“等我赚了钱就还回去，一个铜币都不会少——等会儿，你说什么？”
卢卡斯猛地看向莉莉丝。
“我说行啊。”
金发少女依旧维持着之前的托腮姿势，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的声音透着些萧索：“难怪你开始用心认字了，做生意肯定用得上，挺好的。”
营地中央陷入尴尬的沉默。
卢卡斯目瞪口呆：“你怎么，你……”
莉莉丝这家伙，不管走到哪里又是何处境，都不忘她那套“多少人来的就要多少人一起回去”的傻话，他都已经做好被痛骂一顿的准备，结果她竟如此平静地接受了。
“为什么啊？”这下轮到卢卡斯不能接受了，压着嗓子质问道：“你都不问问我原因吗？”
卢卡斯怀疑莉莉丝根本就还没睡醒，她是不是在梦游啊！？
他甚至伸出手在莉莉丝脸前拼命晃了几下！
莉莉丝只得又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她倒不是真的对卢卡斯漠不关心，只是刚刚大梦一场，看着眼前生动鲜活絮絮叨叨的卢卡斯，也会忍不住想象千年前和朋友们相处的样子。
想象中，大家也会像如今的同伴们一样，肩并肩地走在道路上，吵吵闹闹却快乐昂扬。
那时的她一定相信灾难总会战胜，相信世界会越来越好，相信朋友们会永远在一起，所以才如梦里那般一直热情地拉人入伙。
可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
联盟会瓦解，伙伴会四散，甚至连虚空兽都卷土重来了。
这让莉莉丝今夜被消极情绪攻陷，甚至怀疑是命运因她的轻视之心降下了惩罚，才让她陷入了轮回的宿命中，既然如此，卢卡斯趁早另择出路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谁知道，她表达下理解支持有人还急眼了呢？
“别晃了。”莉莉丝挥开了卢卡斯的手，有气无力道：“怎么都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卢卡斯顿了顿，缩回身子坐回去，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对着火堆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