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内部，一片幽暗。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正是先前追着那圆球气运生灵离开的洪天仇。
周立回过头，正要招呼。
洪天仇却先开口了。
“我是来告别的。”
“告别？”
周立有些意外，看向一旁的袁天苍。
这位见多识广的大修士，也是立刻明白了什么，眸光一凝：
“你已经跨出那一步了？”
“是先前那个圆形生灵的缘故吗？”
洪天仇点点头：
“不错，那生灵在此地生活了数十万年，隐匿之能出神入化，可与空间、运势完美的融为一体。”
“因此也躲过了无数次大晋高阶修士的捕捉。”
“此灵与我的隐道契合无比，我也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与其达成协议。”
“如今，总算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踏出了那一步，可以通过登仙台往仙路去了。”
周立听得颇为意外。
几人此次大晋之行，大都收获颇丰。
袁天苍补全了望气大道。
他收取了小半座神山，望气术亦有所精进，又融合大楚气运的龙玺，都让其盆满钵满。
哪想到，此行收获最大的还是洪天仇。
竟是一举踏出了成仙之路。
‘气运一道，真无道理可讲。’
周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准备怎么去？”
他们此行的计划，并不准备强攻帝王谷。
而是让皇甫邺在运势洪流的上游，以至臻魔源感染那些运势。
以此威胁赖龙脉续命的老古董们，造成大晋混乱。
魔源生效，尚需时日。
若是洪天仇现在要去登仙台，恐怕要一人独闯了。
洪天仇淡淡一笑：“我自然不会硬闯。”
“我会在这大晋龙脉之中蛰伏，等到皇甫道友大功告成，帝王谷一乱，届时便是我的机会！”
周立目光闪烁，沉吟道：
“听前辈的意思，似乎不会和我们一道离开这里了？”
洪天仇点头：
“世间种种，终有一别！”
“你我缘分已尽，不必有所留恋。”
“他日相见，或许在仙界，或者在地府。”
“亦或者是下一世了。”
“既入了仙道，无论何种结局，都是自己走的路。”
其语气之中满是豁达。
对自己认定的路，没有任何迟疑。
不管是何种结局，都会坦然接受。
周立也是有感而发，胸中一股豪气升起：
“好，那我们就在仙界相见。”
袁天苍亦是感怀道：
“洪道友道心纯粹、坚固，比老夫率先踏出这一步，倒也在情理之中，老夫是敬服不已。”
“只是帝王谷中高手如云，甚至还有一尊真仙境高手坐镇。”
“洪道友恐怕此行并不容易啊！”
洪天仇淡淡道：
“帝王谷中的登仙台，每隔千年便会开启一次。”
“算算日子，下一次开启时间也不远了。”
“届时我自有方式能够混入，不劳袁道友费心了。”
其态度，颇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不过其修行的正是隐道，与无情道颇为相似。
不与此界生灵产生缘线，自然不用顾及什么。
袁天苍点点头，并未再多说什么。
周立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当年在万剑门之中，与洪天仇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此人自称喜欢丹道，投入门下。
后来经沈灵南提醒，他还以为，这不过是一个隐匿修为的元婴境修士，来万剑门里养老避世。
此人的来历，他始终没有真正看清过。
没想到今日，此人竟是踏出了迈向真仙的那一步。
周立压下思绪，忽又想起一事：
“对了，前辈既已步入仙境，为何不见真仙之劫？”
真仙之劫，是破境的标志。
天地有感，劫云自生，任谁都遮掩不住。
可此地天机平静，没有半分劫数将至的迹象。
洪天仇也并未隐瞒：
“此事无碍，我把修为压制在了半仙之境。”
“等到时机成熟，便会开始渡真仙劫。”
周立眸光一凝，顿时明白了他的谋划。
恐怕此人是想在帝王谷之中，当众引动真仙劫。
真仙劫下，天地同诛。
那些靠龙脉续命的老古董，还有那位坐镇的真仙，届时都要退避三舍，不敢轻举妄动。
谁敢沾上半分劫气，谁就要被一并卷入劫难之中。
那时，洪天仇便可大张旗鼓地靠近登仙台，达成自己的目的。
‘好算计。’
‘拿自己的命当刀使。’
这位隐道强者，似乎不愿再多说什么。
“再见了！”
“不过，你我缘分已尽，那就，再也不见了！”
说完这句话，洪天仇便彻底消失在了眼前，不知所踪。
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无论哪个方向，都难以感知其存在，似乎真的与此地融为了一体。
周立站在原地，心中顿感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远去了。
说不清，道不明。
像一根绷了多年的线，无声无息地断了。
‘这难道就是洪天仇所说的缘线？’
他往四周看了看。
运潮轰鸣依旧，雾气流转依旧。
什么都没有变。
又分明，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旋即便放下此事，继续挖掘此地的神山之石。
在此异界，跟他一起从万剑门走出的修士，算是又少了一个。
不过他却没有任何的悲伤。
反而为这位亦师亦友的洪天仇，感到高兴。
不管后面是成是败，都是其自己作出的选择。
仙道漫漫。
能走上自己选的路，便已经是赢了。
袁天苍也是朝着远处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成仙啊！”
“好啊！”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立将这神山，已然挖空了大半。
若不是怕再挖下去，对这些运势流向造成巨大的影响，导致他们提前被发现，恐怕还会继续挖下去。
接着，他便如袁天苍一般，盘膝坐下，参悟此地运势，补全望气之法。
果然，洪天仇如其所说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望气术，在此地磅礴运势的帮助下，外加袁天苍的点拨，亦是突飞猛进，进步飞快。
先前只能观望运势，揣测吉凶。
如今抬手一拂，竟能令运潮为之偏转。
已然达到了搅动运势的地步。
这一天，他的神念正沉入运潮底部，跟随着鸿运大势起伏升腾。
忽的，那皇甫邺自运势洪流底部睁开眼眸，腾空飞出。
其周身气息萎靡，脸上神采黯淡，一副耗费过剧的模样。
鬓发都有些散乱，道袍上的灵光明灭不定。
显然这一番施法，几乎抽干了他的本源。
不过其眼眸之中，却是流露出道道狂喜。
袁天苍率先上前询问道：
“成了？”
皇甫邺应声道：“成了！”
“我的魔源已经尽数沉淀在底部。”
“会慢慢随着这些运潮，流入到帝王谷之中。”
“只要那些贪生怕死的老古董还在靠大晋气运续命，那就必然会慢慢被我的魔源侵蚀。”
“初时可能还不明显，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效果会越来越强。”
“最后丧失理智，彻底沦为魔物！”
“猝不及防下，就是真仙境的高手也要吃大亏。”
“毕竟我的魔源，乃是正儿八经的仙界之物外加远古天魔的混合物。”
他越说越兴奋。
声音在山体内嗡嗡回荡。
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大晋混乱的局面。
一群续命续了万年的老怪物，一朝沦为魔物，自相残杀。
帝王谷，天翻地覆。
兴奋过后，皇甫邺神色一收：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高。”
“韩家韩焱那里，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
说到后面，其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看起来，情况颇为严重。
袁天苍眉头一挑：
“怎么回事？”
“难道是赵无极发现了什么异常？”
周立也停下手中动作，静声聆听。
皇甫邺解释道：“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异常。”
“若他只是推衍大晋龙脉，绝不可能发现端倪。”
“照我猜测，可能是其灵觉天机有异，因此才启用‘仙页残经’！”
“只不过无论如何推衍都找不到源头，便从韩家入手，碰碰运气。”
“韩焱先前为我们所伤，受损严重，再加上被我控制，实力只剩十之二三。”
“韩家气运又被龙玺执掌，以其现在的实力，难以抗衡赵无极的‘千机道’，才被抓住了些许马脚。”
说到这里，其神色也是沉重了起来。
显然觉得，如今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周立沉声问道：
“以你的意思，赵家会对韩家大打出手？”
“那我们要帮助韩家抵抗吗？”
如今他们被困在龙脉之中。
韩家若是遭难，他们迟早会暴露出来。
既然这样，不如帮助韩家对抗赵家，还有一线生机。
皇甫邺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大晋三大世家大打出手，正合我意，为什么要出手帮忙？”
“韩家灭了正好。”
“况且此行绝不可能只有赵家，很可能已经连同魏家一起了。”
“我们出手，也只是炮灰罢了！”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袁天苍则是奇怪道：
“若只是因为怀疑，就能使得三大世家大打出手吗？”
“既然他们相互制衡了数十万年之久，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妄动干戈！”
皇甫邺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开口解释道：
“袁兄不知道来龙去脉，不明白其中的关系。”
“当年韩家对我及门下弟子出手，我前身在坐化前，就立下了诅咒。”
“凡韩家子嗣，尽皆会死于非命，进境遭逢心魔，气运连年流失。”
“这数万年下来，即便无法让其灭亡，使其实力大损，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年韩焱便是半只脚踏入了仙境门槛，你道他这么多年来毫无寸进，反而还有退步，是什么原因？”
此言一出，神山之内一片寂静。
袁天苍闻言，满是意外。
韩焱是谁？
韩家当代家主，数万年前便半只脚迈入仙境的绝顶人物。
这样的人物，数万年毫无寸进，反而修为倒退。
外界只当他时运不济。
谁能想到，是一道跨越了轮回的诅咒，压了整个韩家数万年。
“依你的意思，如今韩家实力大损。”
“赵家早就想对其动手了，只是一直没有由头，此次是一个绝佳的动手良机？”
袁天苍说到此处，话音一顿，目光幽深：
“还是说，你自万年前被围攻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日的局面？”
越是深入了解，越是觉得皇甫邺此人心机之深，布局之广。
竟从前世就开始了。
坐化之前，连死，都拿来落子。
周立却是有了疑问：
“皇甫前辈，听你所说，是以自身为媒介诅咒韩家。”
“但以韩家三大世家之一的气运，比无数古国都要强盛得多，你一人怎么能影响韩家的运道走向？”
话一问出口，他便有了答案。
皇甫邺的前世，绝不止一人。
恐怕是其前世献祭了所有门下弟子及宗门根基，以满门性命为薪，才点得出如此厉害的诅咒。
周立喉头微动。
‘满门弟子，尽数献祭。’
‘怪不得洪天仇对皇甫邺没什么敬意，费劲心力要与其解除所有缘线。’
‘恐怕洪天仇当年，也是差点成为陪葬品。’
皇甫邺并未回应其话语，而是转移了话题：
“当年构筑此龙脉的时候，我也参与其中，留了一些后手！”
“即便不从韩家祖地离开，逃出生天应该是没问题的！”
袁天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其赞叹道：
“皇甫兄不愧是当年大晋第一天相。”
“如此步步为营的谋划，难怪能覆灭诸多古朝，屹立到现在不倒。”
“接下来该怎么做？”
皇甫邺对着天运城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忽然好奇道：
“怎么不见天仇？”
“他到哪里去了？”
周立和袁天苍对视一眼，解释道：
“洪前辈步入了半仙之境，隐道圆满无缺，可随时踏入真仙境。”
“因此想要借助帝王谷的登仙台离开。”
他只是将洪天仇说的话如实转述，并未说出自己的猜测。
皇甫邺何等人物，目光微动，便猜到了洪天仇的想法。
“天仇若能成功，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帮他一把，把局势搅得更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