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老周化作一团浓灰雾气，顺着我的眉心钻进体内。
一瞬之间。
沉甸甸的绝望记忆塞满脑海，像是扛起了半生疾苦。
与此同时。
一缕温和阴气裹住我的四肢百骸，不带半点恶意，只剩安稳的庇护。
“我也信你！”
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是个年轻姑娘。
“我叫林晓雨，美籍华人，死的时候才二十二，还有好多心愿没了！我跟你！”
纤细黑雾涌入体内，少女鲜活执拗的情绪冲淡了老周带来的压抑。
“我也加入！”
“赌一把，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此起彼伏的声响接连炸开，无数黑影尽数化作雾气，钻进我的身体。
短短几分钟，数十位亡魂全部寄宿在我的脑海深处。
我能清晰感知他们的情绪：中年人的愤懑、少女的遗憾、老人的牵挂、青壮年的不甘、孩童的委屈。
数十种情绪层层交织，互不冲突，所有人都安分蛰伏。
非但没有不适，我反倒多了一股沉稳的力量。
囚室刺骨的寒意尽数消散，身处这片鬼域，我心底再无半点恐惧。
黑雾褪去，灯管闪烁两下，恢复惨白微光。
空旷的囚室一如往常，仿佛方才的百鬼围拢只是幻觉。
但我心知肚明，一切都是真的。
从这一刻起，我的肉身，成了数十位异乡亡魂的临时居所。
我活在人间，就要替他们走完未尽的路，了结所有执念。
老周的声音在脑海里清晰响起：“小子，谢你给我们机会。我们安稳蛰伏，不抢你身体、不伤你性命。平日绝不打扰，只有轮到谁圆梦，谁才会现身指引你。”
我在心底应声：“放心，我说到做到。出去之后，挨个帮你们完成心愿。”
话音刚落。
林晓雨迫不及待开口：“先帮我！我憋了八年！心愿特别简单！”
我问道：“是什么？报仇还是寻人？”
“都不是！”
她满是委屈：“我八年前在这边猝死，刚网购一箱进口冰镇荔枝，一口没吃就没了！我被困在这间警局八年，天天惦记这个！你出去买一箱六月现摘的进口妃子笑，全程冰镇四小时以上，坐在街边石墩慢慢吃完，一颗不剩，最后把果壳摆成爱心，少一步都不算成！”
我有点哭笑不得。
本以为亡魂遗愿都是血海深仇、毕生遗憾，没想到开局是这么接地气的小事。
“没问题，全程照做，一步不差。”
这时。
一个年轻男声响起，带着几分遗憾：
“轮到我吧，我叫莱恩，早年移民漂亮国。我是游戏宅，五年前通宵打外服游戏心梗没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冲全区第一差最后一局。你帮我登我的账号，用本命英雄打完排位，零失误登顶，最后公屏发一句‘老子登顶了’！”
我无奈道：“打游戏也算遗愿？”
莱恩瞬间激动：“对我来说是五年的心结！我这辈子所有快乐都在游戏里，就差这最后一步！你必须帮我完成！”
“行，荔枝吃完就帮你打。”
老周轻叹一声：“别觉得很普通，我们大多是异乡普通人，没有惊天冤屈，困住我们数年数十年的，从来都是这些活人眼里微不足道的小事！执念不分大小，未了，就不得解脱。”
我了然点头：“我懂，所有执念，我一律认真完成。”
天刚蒙蒙亮，警局走廊传来警员的脚步声。
厚重的合金铁门被推开。
白人警员面无表情走进来，语气冰冷机械：
“你的羁押期结束，无人保释本应继续关押候审。凌晨三点，一家海外信托公司为你代缴一万美金保释金，你可以解除羁押。”
我瞬间愣住。
我孤身漂泊异国，无亲无故，根本没人会帮我垫付这么大一笔钱。
不等我多想，警员将一叠英文协议拍在桌上：
“兄弟，保释不是无偿！一万美金转为你的终身无息债务！”
“核心条款只有三条：债务终身有效、无需分期偿还、你身故当日债务到期。”
他抬眼，吐出最冰冷的规则：“你死后，公司清算你所有遗产抵债。若无遗产，直接处置你的尸骨抵扣欠款。”
尸骨抵债。
四个字像刀，我后背瞬间布满冷汗。
“我可以不签吗？”，我嗓音干涩。
“可以。”，警员嗤笑：“立刻撤回保释，无限期关押，等待开庭审判！二选一。”
一边是永无天日的囚室，困死在百鬼之地；
一边是自由身，背负终身债务，死后尸骨不得安宁。
我没有选择。
我深吸冷气，果断签下名字。
一笔落下，终身枷锁彻底绑定。
警员收好协议，丢下我的随身物品：“即刻离开，不得离境，等候债务跟进。”
我起身离开囚室，穿过冰冷长廊，走出警局大门。
外头阳光刺眼，车水马龙的异国街道烟火繁盛，却暖不透我心底的寒凉。
我一身阴秽，身负巨债，肉身寄宿数十亡魂，从今往后。
我不止为自己而活，更为一群困死异乡的鬼，了结执念，换他们轮回，换我自己安稳。
刚出门，林晓雨立刻催促：“快去买荔枝！马上！”
我直奔街角华人水果店，挑了最新鲜的六月空运妃子笑，让老板用冰袋精准冰镇四小时。
随后坐在街边干净的石墩上。
按照她的要求，一颗一颗仔细剥壳慢吃。
清甜冰凉的果肉在舌尖化开！
我耐心将所有果壳规整摆成爱心形状，全程丝毫不敷衍。
吃完最后一颗，我轻声道：“全部完成，一步没差。”
脑海里。
一缕轻盈阴气缓缓消散。
林晓雨的情绪彻底平和，满是释然。
“八年执念，终于了了！谢谢你，我安心等大家圆梦、安心轮回了。”
第一个心愿，顺利落幕。
我松了口气，弯腰收拾保鲜盒准备丢掉，指尖却触到盒底一颗圆润坚硬的残留果实。
我一愣。
我明明一颗不剩全吃完了。
掀开盒盖，最后一颗妃子笑静静躺在冰袋中央，果皮鲜红，品相完好。
我没多想，伸手捏起。
下一瞬，清甜果香骤然消失。
一股浓重、潮湿、带着腐腥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果皮触感不再水润，而是黏、滑、腻，像摸在半干的血膜上。
“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紧，立刻掰开果皮。
没有果肉。
一层薄皮裂开，一颗完整的人类眼球滚落在我掌心。
浑浊眼仁、密布血丝的眼白，底端托着细小的视神经，像果蒂一样垂着。
冰凉的尸水顺着指缝滴落。
我浑身僵死，血液骤停。
“哈哈——终于发现了吗？！”
轰然大笑炸在我脑海里。
不再是之前温顺卑微的语调，尖锐、戏谑、阴冷，数十道鬼声齐齐炸开。
“小伙子，你傻得可怜啊，真以为自己吃的是荔枝？”
“整整一盒，被你吃得干干净净，一颗没剩。”
“八分执念，圆满得彻底，你好好看看，吃的到底是什么！”
反应过来。
我强忍着干呕，咬牙低吼：
“我吃的不是荔枝……全是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