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八条狗的主子是谁?一天过去了,还不来认领?”
大树下,李无痕看着那八个被吊在树梢上的家伙,神情不善,语气更冷。
一个杀手似乎认命,干脆苦笑道:“想不到李将军竟有如此癖好,五花大绑吊着我们,手法很熟练啊。”
“你们四个胆大包天敢袭击我,按天规我本可以直接杀了你们。”
另外三个参与截杀姚文昌的杀手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李无痕一眼。无论他们此前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制定多么了详细的调虎离山计,可是李无痕仅用一个照面就打破了所有幻想,他们完全不是对手,更别提从他手里掳走姚文昌。
李无痕看向剩下四个企图干涉比试的家伙,收了他们身上的捆仙绳。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若一天之内还不来认领,我就把他们移送天狩司!滚!”
这四个败给苏梅的更不敢装硬,李无痕说完了话,他们便化风而逃。
“我话放出去了。你们要是肯把主子供出来,我还会给你们说几句好话。回去少受点罪,或者少坐几年牢。你们怎么选?”
“……不说?好,你们自找的。”
李无痕进一步收紧他们身上的捆仙绳,直到滴血为止。
……
骑队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十几具尸体散落在坑坑洼洼的旱地里。陈凉与吴见山将还算完整的物品堆在一起,分拣出尚能运转的法宝,韩巧儿正挨个把尸体炼成血丹。他们动作利落却难掩眼底的沉郁。
同光三十三年二月十五,风云会十二地支仅剩六队。
待芈旅杀掉最后一名午队成员,萧生才从缓缓现形。三年了,他们始终用这样的方式追杀着自己曾经的同伴——跟踪目标,援诱骗,最终由芈旅出手猎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执行猎杀的只有芈旅,那些死不瞑目的队长和队员们至死都认为亥队是能并肩作战的自己人。
“满意了吗?死神。”
“没有啊,你们的高层何时才会发觉精锐快死完了。”
“也许快了……” 萧生走到那具刚倒下的尸体前,蹲下身,帮其闭上双眼:“六天前我打探到午队的任务是刺杀玄天门掌门,任务失败,高层很快就会发现。”
“之后便会找队长问责?很好,午队队长是哪位?”
“就是他,沈黎。” 当萧生说出这个名字时,心如刀绞。他从小就认识沈黎,那时的沈黎天资出众,是他们这群少年里最早选入风云会的。长辈们赞赏他,女孩们暗恋他。而他,也把沈黎视作榜样,满心期许着能在他麾下效力……
“埋了吧。” 取走传音符,芈旅没再打扰萧生悼念故友,返回独属自己的马车。
平日里,他们是一支不属于任何组织的马队,行走人间各州,以物易物换取法宝丹药,无偿救济沿途难民。
“你就不怕这是陷阱?”
车厢传出空相思的声音,芈旅不以为然,只是掀开帘子看看她有没有挣脱镇魔钉。同时,被镇魔钉死死钉住的空相思伸长她唯一可以活动的脖颈,把脑袋探到芈旅耳边,低语道:“你杀掉他们感情深厚的同伴,不怕他们报复?”
她说完,还故意伸出长舌舔舐芈旅的面颊,试图挑起芈旅心境波澜。
“贱货,他们明知与我对抗便是死路一条。若要以命换命,早就动手了。”
空相思收回脑袋,幽怨道:“等着瞧,我就不信风云会无人能治你。”
芈旅笑道:“求之不得,别忘了把你主子叫上,我一并解决了事。”
清理完现场,埋葬好沈黎,众人随即上马跟着芈旅向北行进。车轮滚滚向前,沿着官道路过一个村庄。村庄早已没了往日烟火,村口的老槐树叶片落尽,只剩枯黑的树干在热风里沉默矗立。家家户户的院门大多敞开着,屋内空无一人。
芈旅目光一扫,沉声道:“这村子还有人,把他带来。”
陈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村里找出一个瞎子老人。他气息虚弱,看样子有些时日没进粮水了。
陈凉给老人喝了点水,再喂了点掰成小块的馒头,慢慢吞服下去,老人总算有了点动静。
“……你们是谁……”
陈凉随口一答:“过路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货。”
“……我这没人要的老骨头……不值钱……”
芈旅出声道:“我们不要你。说说,你们这村子是何时开始没人的?”
“有人来抓人……又有人说……朝廷修河道……要把村子淹了……”
芈旅道:“您跟我们走吧,我们把您送到人多的地方去。” 说着,芈旅指尖一点,点在老人眉心,老人复见光明。
“我能看见了……神仙,您是神仙呐!”
……
丹霞境,漱石居,正午。
姚文昌在小河边钓起一尾赤鱬,身旁坐着的李无痕为他鼓掌。可姚文昌提不起精神,他把赤鱬丢入已经有四条大鱼的竹篮里,哀声道:“师傅你别鼓掌了,钓这几条鱼,俩时辰都过去了。您为啥不让我用法术啊?”
“要耐心。鱼都钓不好,日后打坐修行怎么办?”
“啊?我还要打坐?”
“当然了,我只帮你锤炼了肉身,落下的修行得补上。”
姚文昌嘟囔道:“打坐有什么用……”
李无痕道:“怎么没用了?感受灵气运转,领悟心法,都是在心静的前提下开始。不说别人,若无大事,我也每日打坐修行一时辰。”
姚文昌听进去了,可他还没抛出下一杆,肚子就先发出了不争气的叫声。
“饿了?” 李无痕笑道:“那就把这些鱼烤了,用法术烤。”
姚文昌哦了一声,似乎对这并不上心。李无痕打了个响指,认真道:“我这是在教你呢,专心点。”
李无痕取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鳜鱼,让它漂浮到空中,一边说道:“法术不仅有搬山填海之威势,也有精雕细刻之细密。接下的法力流向你可要看仔细了。”
李无痕先弹出一块石子把鱼击晕,接着将鱼鳞一一剥下,然后指尖一划将其开膛破肚,把鱼鳃、内脏几乎完好无损地取了出来。最后,再用水清洗血污。
“杀好了,下一条你来,只能用御物术。”
“好嘞!看我的!” 姚文昌自信满满取出一条大鱼,击晕,剥……
“呃啊啊啊!!!它怎么断了!!!怎么还在动啊!!!呕——!”
空中的大鱼被姚文昌不小心切断了,分成两半的躯体在不停抽搐着,飞溅出腥红的血液,流出墨绿的胆汁。
“这鱼废了,下一条。”李无痕把它丢到河里,拿出另一条鱼。
吐完的姚文昌重振旗鼓,捡起一块鹅卵石再次弹出。
“啊!!它头爆掉啦!!好恶心啊!呕——!”
“哎呀振作一点!拿出你的男子气概!以后看见别人受伤你怎么施救?”
“爆头好像救不了吧!!!呕——!”
“少废话,把鳞给我去了!”
“师傅,我不想吃鱼了……唔……”
经过百般周折,五条鱼仅有两条完好,另外三条都被李无痕丢入河中喂鱼。鱼是处理好了,但姚文昌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文昌,我之前已教过你火法,这两条鱼要是烤焦了今天就别想吃午饭。”
姚文昌垂头丧气着拿走串好的生鱼,走到堆好的树枝堆旁,小心翼翼地生火,慢慢调控火焰大小,主打文火慢烤。
一旁观看的李无痕总算放心,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教这小子进一步微操。可还没想出来,春熙便前来通报:“公子,衍公子来了,他要见您。”
李无痕眼皮一抖,来的居然真的是他,他真的敢派出刺客袭击一军主将。
“知道了,我这就去见他。文昌,你留在此地不要动。春熙,帮我看着……”
李无痕飞到空中,迅速锁定上官衍所在之处,而后俯冲直下,可仍是在落地前的那一刻强行收力,最终悬停于半空中。
“你找我做什么?”
听到李无痕这般冰冷的语气,上官衍负后的双手不由得一紧。他自然晓得,若有一丝辩解之心,李无痕绝对不会给好脸色。恐怕多年的交情,也从此断了。
“他们说我有东西落在这儿,我想这是你的仙境,只好亲自走一趟。”
李无痕皮笑肉不笑,把语调和语气拿捏到冰与静水之间的程度:“麻烦您了。请君自取,恕不奉陪。”
李无痕再无多言,目送上官衍自行离去。上官衍循着气味找到他府中死士,解开他们身上的捆仙绳,目露凶光地瞪着他们。
“主子,我们尽力了,那李无痕……”
“住口!” 上官衍双拳紧握,青筋暴起,渗出滴滴血液:“从今往后,我永远不想看到你们!滚!都给我滚!”
……
台州,金岭,二月十五。在一座依山而建,隐于密林的幽静楼阁中,有一口不明材质的灰色大缸。缸不过半人高,却霸占着阁楼大厅半数位置。
一名红黄异瞳的青年修士站在圆润缸沿边,低头望着那诡谲清水。
一眼望去,那平静水面倒映着四张面孔。那四张面孔都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各自相隔千里的风云会长老:赵楠、钟怀礼、陶景、谢兰芝
异瞳修士道:“诸位,好久不见。”
水波荡漾,四张面孔随之动了一下,很快就有四个声音向风云会会长问安。
“有坏消息要告诉你们,玄天门掌门还活着,应华郡短期内怕是拿不下了。鉴于任务屡屡失败,我认为有必要召回且重组十二地支。诸位可有意见?”
一个柔媚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属下有意见,亥队也许早已叛变,会长需万分小心。”
异瞳修士目光一沉,十二地支向来只听命于他,长老只负责提供人选,无权干涉联络。这个女人掌握了什么证据,才敢让她如此断言。
“兰芝,你怎知亥队叛变?”
“属下亲眼所见,亥队未经允许吸纳新成员。当时在下只是猜测亥队是为完成任务,所以并未上报。”
“你应该早报。” 异瞳修士略作停顿,“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陶景说道:“若谢长老所言属实,属下认为风云会应放弃当前十二地支,组建更多忠诚队伍。”
钟怀礼道:“陶长老说得轻巧,那当前的十二地支该当如何?莫非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这里面都是我们家族培养多年的能才!”
赵楠出声道:“能才总会有。天下越是动乱,下属越是要忠心。会长,属下建议诛杀当前十二地支。无论出身,一个都别留,先从我赵家杀起。”
钟怀礼道:“会长!此等大事,理当面议才是。请会长和赵长老三思!”
“钟长老言之有理,你们明日出发前往总舵,刻不容缓。” 异瞳修士又特别吩咐道:“怀礼、兰芝,你们年轻,动身前务必收集长辈意见。”
“是。”
异瞳修士只手一挥,水中人面消失不见。他命侍从召来一位须发如雪的魁梧老者和一名五官俱无的红袍无面人。
“交给你们三个任务:暗杀玄天门掌门;确认午队是否存活;诛杀亥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邢州宝关郡古口县。这座人、妖、地仙共存的城池看似祥和,井然有序,实则每个居民的脑袋上都长着一朵蓝紫色的诡异鲜花。谢府内也是如此,家族成员闭门不出,仆役们随意地打扫庭院,个个头顶生花。
偌大的宅邸没有一丝话音,古老的地仙谢家已成朽木。
“哼哼……”
“谢兰芝”发出一声轻笑,她脑袋上并未生长那种诡异鲜花,是这座城池为数不多的例外。她在一面等身镜前褪下闺阁衣物,换上外出轻装。这身淡黄衣裳虽然保守,但仍掩不住身材的曼妙曲线,尤其是那对傲人双峰,低头不见脚尖呐。
“啧啧啧啧……难止喜,我这身好看吗?”
房梁上传来声音:“主子媚骨天成,与谢兰芝这副身躯简直绝配,衣着妆容更是艳而不俗。不过,主子的人貌和原身,才是最完美的。”
风云会高层毫不知情。真正的谢兰芝早在一个月前遇害,伪装成她的梦行云不费吹灰之力接管了这座风云会据点。
古老、腐朽且排外的隐秘帮会,只靠深厚底蕴延续至今,活该抢不到江山。
“嗯,嘴真甜……走了。”
“主子,何须劳您亲自出马,请给小的们将功折罪的机会。”
“别想了。你们能是芈旅的对手?” 梦行云心想道:“芈旅呀芈旅,你把空相思故意留在身边,是钓我呢,还是让我出钩呢?有趣,着实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