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华郡,新运河中游河段。大批难民逗留在此地取水解渴,或是干脆跳入浅水区清洗身子。芈旅一行人把老者送到这里,顺带变出干粮发放难民。人们乌泱泱地涌了过来,争抢是常有的事,他们也尽心尽力协调现场。
芈旅和萧生在岸边勒马,看着那湍急河水,心情复杂。
芈旅感慨道:“修士的初衷就该如此啊。”
萧生轻叹道:“日光还是这么毒,不出一个月,河水必然枯竭。”
芈旅微微点头:“就看他们撑多久了,若能持之以恒,人定胜天。”
萧生摇头:“杯水车薪。”
芈旅一脸古怪讥讽:“奇怪了,你怎么会看好天界了?”
萧生面容苦楚:“在强者面前,我的性命卑微如蝼蚁,他们更是。譬如这时候劈下一道天雷,多少人会死?我很想杀你报仇,可我知道我拼尽全力也是无用。”
芈旅放声一笑,道:“跟我三年,你学了很多嘛。但我还是要纠正你的想法。倘若此时此刻天雷劈下,谁都不会死。”
萧生无话,静静听那河水咆哮。
这时,芈旅和萧生的传音符都有了动静。芈旅拿出来一看,不是李无痕给他的那张,是从午队队长身上搜来的那张。
“终于等到了。” 芈旅把萧生手里的传音符一并拿过来,思考着会是什么情况竟让风云会高层同时联络午、亥两支队伍。
这些年风云会与亥队之间并无联系,当然也不排除萧生暗自上报的可能。风云会联系午队的意图就较为明显了,午队的刺杀目标,忠于朝廷的玄天门掌门并未身亡,他仍坐镇军中指挥魏军抵御叛军。
思索后,芈旅将午队传音符抛入水流,命萧生当场回复风云会高层。萧生接过属于自己队伍的传音符,滴血接通。
“在下萧生,会长有何事要交代?”
“你现在何处?身边几人?”
“身边三人,现在应华郡龚县。”
“好,我命你带队前去应华郡芝桑县,刺杀玄天门掌门秦湘。”
“遵命。”
通讯结束了,听起来,这位风云会会长相当镇定,芈旅难以根据他的话音勾勒出大致形象。也许以沉稳着称的年轻人,也可能是城府极深的老狐狸。
芈旅询问:“风云会的高层不止会长一人吧?”
萧生从容回应:“我以前说过,会长之下还有四位长老。十二地支的人员名单通常由他们来提供。”
芈旅呵呵一笑:“那你以前是听会长的,还是长老的?”
萧生说:“我素来奉命行事。”
“那我现在下令,” 芈旅说:“告诉你的会长,亥队无法独自完成任务,需要另派增援。”
“办不到。” 萧生摇头解释:“会长不接受求援。”
“万一呢?战况如此紧张,风云会巴不得秦湘身亡。你就试一试。”
萧生无奈,只好滴血激活传音符。同时,芈旅施法,指尖冒出两个淡绿光团。一个光团依附在传音符表面,另一个在芈旅身旁待命。萧生虽然看不见,但他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
“你要干什么?”
“嘘!”
下一刻,传音符传出会长的声音:“何事?”
萧生连忙回应:“会长,亥队战力现已大大减损,恐怕难以刺杀成功。”
“你们还有谁活着?”
“陈凉、吴见山、韩巧儿。”
“好,我这就加派两位得力干将过去,你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就在他们对话时,另一个淡绿光团向西北方急速飞去。它翻过千山万水飞入金岭山区,最终依附上风云会会长手中的传音符。
“明白,亥队定当全力以赴。”
萧生话音如此,芈旅心说大功告成,苦等三年总算有了结果。他所用的法子叫做借道窃音法。传音符能为相隔两地的人牵线搭桥,但这“桥”并不局限于声音通过。可惜如今这一代修士有眼无珠,用不出传音符的诸多妙处。
“连、炼” 芈旅默念,随即,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淡绿丝路缓缓浮现,飞速伸向西北远方。而他的手中,一张传音符就这么炼成了。从今以后,倘若萧生或风云会会长手里的传音符再有动静,他都能探听,甚至可以继续延伸丝路。
与会长的对话结束后,萧生不禁问道:“你做了什么?”
芈旅洋洋得意道:“顺藤摸瓜。”
萧生虽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也一知半解了。但他知道的越多,越是疑惑,传音符这种高阶法宝若能被轻易追踪,怎还会流传至今?
“你是如何办到的?”
芈旅哈哈一笑:“实不相瞒,传音符就是我当年牵头设计的法宝。即便它代代更迭,只要原理没变,我就能让它大放异彩。”
萧生心服口服,对芈旅的敬畏更添几分。重返阳间、前世显赫、法宝众多、修为深厚、战无不胜。败给一位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能成就一番功业的人物并不耻辱,他在意的是,芈旅听命于谁?他曾远远地看到过芈旅联系他人,言语甚是亲切,莫非是某位天上的大人物?
芈旅收起笑脸:“休息够了,动身吧。”
沿新运河逆流北上,修士身影愈发多了。接力注水,救助难民,镇守边界,各司其职。当今世道,官府路引已失去效力,穿越这片屡次易手的地区无需出示任何证明。过路便过路,若要作乱,就得把命留下。
近黄昏,一队人马拦住芈旅一行去路,为首的修士大喝:“停车!例行检查!”
芈旅一行纷纷停下接受检查,为首修士拿出罗盘样式的法宝一探,探到那车中有怪异之物。
“车中何物?”
芈旅道:“魔物。被我用镇魔钉降伏。”
其余修士面面相觑,最终推出一位性子偏弱的修士前去查看。他掀起帘子一看,车中景象甚是骇人,差点被那状如女鬼的晦气玩意咬上一口。
“嗨呀!!道…道友,既是魔物,为何不尽早杀之……”
芈旅回应:“这魔物的主子大有来头,我暂且杀不掉它。”
为首修士又问:“你们干什么的?要到哪去?”
“倒卖法宝,到芝桑县。”
芈旅所言不假,除了那车里的魔物,其余物件皆是法宝。至于来历,不用问。
“芝桑县乃兵家要地,闲杂人等不许进入。还请各位另择他处,绕道而行。”
芈旅说:“芝桑县地广,我绕道要绕到哪里?你们是想我们到叛军那儿去,把法宝卖给敌兵?”
一位修士出声道:“别别别,千万别。这位大哥,芝桑县那地儿管的是严了点,生面孔很难进去。不如这样,您让我们挑几件法宝,我给您带路,跟那儿的守卫说说。您做您的买卖,我们干我们的活儿,如何?”
“早说嘛。” 芈旅叫吴见山打开收纳袋,一股脑倒出的无主法宝堆积成小山。那伙人见了,脸色都有些僵硬,心里嘀咕这帮人真是狠角色,得罪不起。
等同伴挑走几件自己熟知的法宝,那位出面化解僵局的黑衣修士随即带路。芈旅便和他搭起话,得知此人名叫莫奇,湖州横塘人氏,无宗无门无派。
“本是逍遥人,为何替官兵看家护院?”
“身不由己啊。我本事不上不下,战火烧到这儿来,指不定哪天就横死乡野,跟着大家走好歹有人照应。”
“那你觉得谁会赢?”
“这……这谁说得准……” 莫奇环顾四周随后压低声音:“小弟觉得,长久下去,朝廷必败。魏皇惹了天怒,前些年大雨不停,今年开春即旱。天怒人怨要是都占了,就得亡国了。”
“这话不对吧。天庭降下天罚,人间十四州,诸多势力一同遭罪。怎么大魏就得亡国了,朝廷不是才叫你们修一条新运河利国利民?”
莫奇摇头道:“修了又如何?日头这么毒能撑多久?各路反贼围攻大魏,凡人军队不堪一击,支持朝廷的组织就那么几个,偏偏仁安堂又表态不参战。唉!”
“我看未必。”芈旅断言道:“纵使群狼环伺,大魏还能绵延几十年国祚。”
“哦,大哥有何高见?”
“大魏朝廷好比一只独自行走的老牛,尚有余力驱赶狼群,而狼群尚未分出座次,那么由谁来咬第一口?又由谁吃下最鲜美可口的部位?”
莫奇点了点头:“这倒是。”
芈旅和他一边聊着闲话,一边加快行进,赶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前进入芝桑县地界。路遇官兵修士,莫奇能言善道巧舌如簧,使他们畅通无阻。
当最后一线日光消逝,莫奇停步坦言就送到这。芈旅与他道别,领众人前去 不远处那座半毁城池。可惜城池现已戒严,若要入城,得等天明再进。芈旅不与官兵争辩,又带萧生等人露宿城郊。
“明日你们进城老实待着,那两人要是到了,就由韩巧儿你告诉我。”
韩巧儿点头无话,靠在树边昏昏欲睡。自从待她如妹妹的陈盈和黄秋相继死去,她便麻木不仁、万念俱灰。苟活也好,横死也罢。不管芈旅交代的事能否办到,她只顾点头。
芈旅也不确认她是否听进去了,给韩巧儿留下一张传音符,继续驾车北行。陈凉、吴见山看芈旅走了,便敞开心扉,议论起要不要借此机会回归风云会。
陈凉激动道:“队长,我们报仇的机会来了。会长身边的高手都是万里挑一的强者,我们早早接触,设计杀了芈旅,报仇雪恨!”
吴见山也一并劝道:“队长,不如我们就趁现在潜入城中……”
“闭嘴!你们两个失心疯了,城里有多少修士?死于芈旅之手的高手又有多少?你们不是没见过。” 萧生厉声厉色道:“就算杀了芈旅,若打草惊蛇惊走秦湘,上头责罚下来我们照样死路一条。听我的,静观其变。”
……
天界,中天域,丹霞境。
书房中,李无痕正阅读着兵书,察觉到墙面地图上的传音符异动。他搁下兵书,将那张代表芈旅的传音符取下。
“前辈有何进展?”
芈旅咧嘴一笑:“鱼上钩了。”
“真的?” 李无痕难掩欣喜,忙问详实细节。芈旅详说今日发生之事,李无痕听后,心思又沉下来,暗想要叫唐灵尽快离开芝桑县。
“前辈,我在台州、乾州、永宁均有密探和内应。要打听什么,要做什么,尽管向我开口。”
芈旅欣慰大笑:“李无痕呀李无痕,你这些年手伸得可真长啊,连我也要受你帮助了?”
李无痕方觉失礼,又道:“不敢不敢,是晚辈一时心急了。前辈,您有所不知,这些年天界各家都在明里暗里发展人间势力,晚辈不能落后。”
“有进取心思便好。” 芈旅说:“听你方才讲的,想必你也筹划多年了吧?这样,你展开你的布局,我执行我的计划,你我相辅相成,争取把这条大鱼悉数吞下。”
“好。有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前辈,目前您需要什么?”
“暂且没有,你忙去吧。”
结束联络,李无痕唤出通天镜联系唐灵。很快,就见唐灵在一处厅堂角落,身边充满欢声笑语,似乎是有人设宴。
“嚯,你那边这么热闹啊。”
唐灵莞尔一笑:“是啊。玄天门秦掌门设宴答谢我们修建运河之举。我本想推辞的……他是真热情。”
“这是你应得的。” 李无痕想唐灵十几年来赈灾救苦,收养孤儿,堪称善名远播,普天下但凡讲点良心仁义的人,就没有不待见她的。
“灵儿,我这有则消息。风云会密谋暗杀秦掌门,劳烦你转告他多加小心,你也是,尽快返回仁安堂。”
唐灵闻之色变,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三年前正是风云会冒充天兵炮击灾民船队,不仅引发云梦之战,还间接导致天庭朝廷关系破裂,致使天下民不聊生。
“又是风云会……” 唐灵握紧拳头:“无痕,能不能想法子把它灭了?”
李无痕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喜。这么多年过去,唐灵那嫉恶如仇的侠义之心仍在,真是可贵啊。
“我想让风云会化为己用,多做善事,休止兵戈。对此我已谋划三年。”
唐灵两眼一亮:“太好了,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李无痕摇头说:“不用。此事极度危险,我只希望你千万别掺和进来,必要时候帮我传几句话便好。你若又要远行,一定要让我提前知道。”
见李无痕如此郑重交代,唐灵不再动拔刀相助的念头,点头答应下来。
“对了,萨哈雅现在何处?”
“她现在……应该在潞州。”
“好,以后再联系。”
李无痕放下通天镜,起身走到那张巨幅人间地图前。他那尖锐的目光落在西都永宁境内,计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