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亦儿向前一步，周身气息虽不凌厉，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
“人若犯我，我必正面迎击，纵使对手是这天，是这地，是所谓至高无上的‘天道’，我也敢斗上一斗，绝不退缩。”
“但我行事，自有底线。恩怨纠葛，当限于当事之人。牵连无辜，枉顾生灵性命，以此达成私欲——这等行径，与那偏私枉顾、制造不公的天道，又有何本质区别？”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洞窟的阴影，投向不可知的渺茫高处，语气斩钉截铁：
“天道本当至公，运转有序，赏善罚恶，维系平衡。可若它早已失衡，一味偏私，择‘主角’而宠，视众生为刍狗，那它便已非真正的天道，不过是盘踞世间、扭曲规则的巨兽罢了。”
“既是孽障，” 常亦儿一字一顿，铿锵有力，“那我倾尽全力，颠覆了它，又有何难？”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司岚微弱的呼吸声和岩缝渗水的滴答声。
司风怔怔地看着她，脸上愤怒、讥诮的神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灰败。
他筹谋半生，恨天恨地恨命运不公，却从未站在这样一个高度，以如此纯粹而决绝的目光，去审视所谓的天道，去定义自己的抗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理由，在对方那“不牵连无辜”、“颠覆不公天道”的宣言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卑琐。
林烬在后方轻轻“啧”了一声，看向常亦儿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光彩，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
常亦儿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司风，快步走到司岚身边，俯身探查他的伤势，同时对林烬道：
“林前辈，可否先设法稳住他的伤势？他或许知道更多司家内情。”
司风靠在石壁上，望着常亦儿专注救人的侧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突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烬依言上前，指尖凝聚起一点幽邃却温和的光芒，轻轻点向眼前之人胸口那被黑气缠绕的贯穿伤。
光芒渗入，暂时阻断了生机的溃散，司岚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线。
“说，司家如今到底怎么回事？和北冥家有什么勾结？”林烬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直接问道。
她对司家的秘辛兴趣有限，但既然牵扯到“破局”，该知道的还是得知道。
司岚虚弱地喘息着，求生欲让他断断续续吐露：“司家……内部早已分裂……部分长老……与北冥家暗通款曲……图谋……利用北冥家上古秘法，攫取……攫取更大的气运……甚至……替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涣散。
林烬皱眉，正想输入更多灵力让他说得清楚些，却听司岚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含混地咒骂了一句：“……都是……因为那个……不该存在的……杂种……小畜生……司尘……乱了……乱了所有的安排……”
“杂种？小畜生？” 林烬点在他伤口上的手指倏地顿住，那点幽光瞬间消散。
她脸上的不耐和探究之色，眨眼间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暴戾的怒意取代。
她原本就觉得这世界诸多不公，对很多事都漠然，但“司尘”这个名字，从许云临终的托付，到与常亦儿接触后感知到的种种，已在她心中有了特殊的分量——那是常亦儿倾心相护的人，更是她认可的“破局关键”。
这奄奄一息的家伙，嘴里不干不净，怨天尤人，临死还吐出这般恶毒侮辱？
“呵，”林烬冷笑一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睥睨地看着气息再次急速衰败下去的司岚，
“救你？浪费灵力。”
她转身就走，毫无留恋。
“前辈！”常亦儿没想到林烬反应如此激烈决绝，想要叫住她，却见林烬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
“这腌臜地方，待着晦气！我先回中域，你自便！”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穿透山岩，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是动用了某种高深的空间遁法。
常亦儿愕然，看着林烬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地上瞳孔开始扩散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林烬的暴烈反应出乎意料，却也侧面印证了她对司尘的某种认可与维护，这种毫不掩饰的喜恶，倒让常亦儿对这位“老乡”多了几分真实的感知。
至于司家的人……常亦儿探了探他的颈脉，已然气绝。
林烬撤去维持之力，他本就油尽灯枯，顷刻便殒命。
他透露的信息虽零碎，但“司家与北冥家勾结”、“图谋气运”、“针对司尘”这几个关键点，已足够了。
常亦儿缓缓站起，目光转向靠在石壁上面如死灰的司风。
他目睹了林烬的离去和族人的死亡，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不能让司风落入可能存在的“另一边”手中，也不能让他轻易死去——他毕竟曾掌控雍鼎，知道一些秘密，或许还有用。
但带着他行动，亦是累赘和变数。
常亦儿心念一动，掌心浮现出微缩的乾坤画卷，山川河流、城郭田园的虚影在其中缓缓流转，正是她的本命法宝——山河社稷图。
“司风，”她声音平静无波，“你机关算尽，如今可还有话要说？”
司风惨然一笑，摇了摇头，闭目待死。
常亦儿不再多言，手中画卷对着司风轻轻一展。
一股无形的吸力笼罩住司风，他身影瞬间模糊、缩小，化为一道流光，被摄入那画卷中的一方山水之间。
图中，多了一个在溪边茫然呆坐的小小身影，与世隔绝。
收起山河社稷图，洞窟内只剩下常亦儿一人，以及那人逐渐冰冷的尸体。
林烬突然离去，司风被囚入图内，司岚身死，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司家与北冥家勾结的阴影，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清理了现场痕迹，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过多阴谋与死亡的山寨洞窟，身影也悄然消失，朝着中域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