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大营西边三十里,一片碎石遍布的荒坡。
斥候小旗孙六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到了。
一个影子——不,不止一个。
好几个人影从山坡背面翻过去,动作很快,像是早就踩好了点。
只来得及看到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高高瘦瘦的,穿着件不起眼的灰衣,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像寻常流民。
“像是……像是有组织的。”
孙六自言自语,手心里全是汗。
没敢追。
等人影彻底消失,才连滚带爬地跑回大营报信。
林默听完,只问了一句。
“几个人?“
“看不清,五六个……也可能十来个。天太暗,他们走得太快。”
“方向?“
“往西。翻过荒坡就没了。”
林默当场点了三百人,亲自带着胡玄,连夜赶过去。
荒坡搜了一整夜。
每一条沟、每一块石头后面、每一个能藏人的缝隙,全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什么都没有。
别说人,连脚印都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天亮时,林默站在荒坡顶上,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胡玄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三百人,搜了一夜。”
林默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连根毛都没找到。”
孙六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大爷,小人确实看到了!真的看到了!那影子——“
“你看到了。”
林默打断他。
“但你带回来的是什么?是空气。”
转过身,一脚踹翻旁边的碎石堆。
“回去领二十军棍。再有下次看不清就报,我把你眼珠子挖了。”
孙六被拖下去,胡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大爷……会不会是那个老头儿说的?人三天前就不在这片山里了——他们是不是早就撤了?“
林默没回答。
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捏碎了。
“也许吧。”
但心里有根刺。
那个影子——总觉得不是普通流民。
走路的姿势,有组织的移动方式……他见过。
是军伍出身的人。
然而,真正的故事发生在另一边。
同一片荒坡。
同一夜。
但不是同一拨人。
喀隆的暗探巴图带着十二个人,从南边摸进这片山区。
他们不是来找林默的,也不是来找戚福的——至少表面上不是。
喀隆给的命令很简单。
“去那片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什么叫“不该出现的东西“?
巴图不知道。
将军最近心情不好,他不敢问,带着人闷头就走。
他们到的时候,天刚黑透。
荒坡西面的沟里,遇到了人。
对方也是十几个人,正在搬运什么东西——大包小包的,看不清内容,但从动作判断,是在转移物资。
两拨人在黑暗中对上了眼。
谁都没说话。
沉默三息。
然后——刀出鞘了。
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巴图后来回忆,说是对方先亮了家伙。
对方的人也说是巴图这边先冲的。
总之,一瞬间,所有人都拔了刀。
没有通名,没有交涉,没有任何试探。
黑暗中只有铁器碰撞的声音、闷哼、惨叫,还有血溅在碎石上的声响。
巴图砍翻了两个,自己左臂挨了一刀。
扯着嗓子喊。
“都上!别留活口!“
对方也在喊,喊的却不是他听得懂的话——口音不对,不像北边的人,也不像林默那边的。
打了大约一刻钟。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
巴图这边死了五个,伤了三个;对面更惨,死了七八个,剩下的开始往山沟深处退。
“追不追?“
手下问。
巴图咬着牙,捂着胳膊上的伤口,盯着黑暗里对方撤退的方向。
“不追。撤。”
“那地上这些——“
“都带走。尸体、刀、身上的东西,全带走。一点痕迹别留。”
蹲下身,在一具尸体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布包。
打开一看——是干粮。
不是寻常的干粮,是用油布裹着的,压得很紧,是行军用的制式。
巴图把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
“走。回去跟将军复命。”
他们撤得比来时更快。
尸体用绳索捆在马背上,血迹用土盖了,刀痕用脚踢碎的石头填了。
等天亮林默的人再搜一遍的时候,这里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喀隆大营。
巴图跪在帐中,胳膊上的伤还在渗血。
喀隆坐在上首,听完汇报,没说话。
赤那把那块布包和从尸体上搜来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几块碎银、一把匕首、一截断绳。
喀隆拿起匕首看了看。
刀柄上没有记号,但刃口的锻造方式……他见过。
“不是林默的人。”
他说。
“属下也觉得不是。口音不对,打法也不对。林默的兵打起来有章法,这帮人……像是野路子,但又不完全是。”
“野路子?”
喀隆冷笑。
“野路子会用油布裹行军粮?“
把匕首扔回桌上。
“再派人去那片山。这次多带人,把周围五十里都翻一遍。我要知道——那帮人是谁,从哪来,往哪去。”
“将军,要不要通知林默那边——“
“通知他?”
喀隆看了巴图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为什么要通知他?他自己的地盘上出了事,他自己查。我的人死了五个,这笔账——“
忽然笑了。
“先记着。”
林默大营。
胡玄把搜查结果报上来的时候,林默正在看沙盘。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连血迹都没找到。”
林默沉默了很久。
“胡玄。”
“在。”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天晚上,不止我们一拨人在那片山里?”
胡玄一愣。
“将军的意思是……”
“孙六看到的影子是真的。但我们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而在我们到之前——或者之后——有另一拨人到了那里。”
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西边的天际。
“两拨人碰上了,打了一场,然后都走了。所以我们什么都找不到。”
胡玄背后一阵发凉。
“那……另一拨是谁的人?“
林默没回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一个刚从他大营拿走七万石粮食和一份认罪文书的名字。
“喀隆。”
他低声说。
转身走回案前,把铜扣又拿出来,搁在沙盘上山区的正中央。
“戚福、喀隆、还有那个割了舌头的老头儿……“
一字一顿。
“这盘棋,比我想的大。”
荒坡混战之后的第三天。
戚福站在一处山崖背面,身后是十几个跟了他一路的弟兄。
山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没人说话。
赵横把一卷染了血的布条从手臂上解下来,嘶了一声,随手扔进沟里。
少主,昨晚那帮人——不是林默的兵。
我知道。
戚福声音很淡。
那是谁的?
不重要。
戚福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重要的是,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戚安在旁边咬着嘴唇,小声说。
少主,要不咱们先躲一阵?等风头过了——
戚福看了他一眼,眼神让戚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爹留下的东西,不是让我拿着躲的。
从怀里摸出绢帛王符,在风中展开了一瞬。
朱红的戚王印在日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但现在不是时候。
重新折好,塞回内衫。
所有人,听我说。
众人站直。
从今天起,分散走。两人一组,不许同行,不许聚头,各走各的。去哪儿都行,但有一条——别回老地方。
赵横急了。
王上,那我们怎么联络?怎么知道你的消息?
戚福从靴筒里抽出铜钥匙,在赵横面前晃了晃。
认得这个吧?
赵横瞳孔一缩。
老规矩。每个月十五,各城东门外第三棵树下,树洞里留记号。我会安排人去取。看到钥匙的图案,就是我的信。
要是没看到呢?
那就等。等到看到为止。
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刻。
还有——从现在起,我跟你们一样,是个没名没姓的人。别找我,别等我,别打听我在哪儿。谁要是被抓了,嘴里干净点。我爹的符在我身上,你们谁也没见过。听清楚没有?
沉默。
所有人抱拳,低声应了。
戚福说完这一个字,转身就走。
没回头,没告别。
灰衣裹着瘦削的背影,三步两步融进山崖的阴影里。
戚安站在原地,眼眶红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赵横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后,山崖下空无一人。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