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慢,酱油流得很细,像是在数着滴数。
慕临渊在旁边等得焦躁,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敲,被明河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好了。”老头将罐子封好,递过来,“三文钱。”
晏卿付了钱,将罐子拎在手里。
那酱油的色泽深褐,在罐口晃出细密的泡沫,咸鲜的气味混着豆香,在晨风中散开。
晏卿拎着酱油罐子走出杂货铺,阳光正好落在罐口,将那一圈深褐色的泡沫照得透亮。
“还有什么要买的?”慕临渊凑过来,掰着手指头数,“酱油有了,药材送了,接下来——”
“盐。”明河冷冷地接话,“厨房的盐罐子也快空了。”
“还有米。”清河补充道,“我看米缸里的米不多了,顶多够吃三天。”
凌霜默默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是项暮情的字迹,清隽端正,列着七八样东西:盐、米、灯油、针线、粗布、还有几包种子。
“师尊什么时候给你的?”夜初宁凑过来看了一眼。
“出门前。”凌霜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他说怕你们记不住。”
众人沉默了一瞬。
慕临渊张了张嘴,又闭上,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所以师叔早就知道我们会忘?”他艰难地问。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答案:是的。
粮油铺子在街中段,挨着那家卖包子的。
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麻袋米面和豆子,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醇厚气息。
掌柜的是个圆脸妇人,手脚麻利,称米时秤杆压得平平的,不多不少。
“项先生家的?”她一边往米袋里灌米,一边笑吟吟地问。
晏卿微微颔首。
“哎呀,可算见着项先生家里人了。”妇人将米袋扎好口,又从柜台下面摸出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塞进清河手里,“自家树上结的,甜着呢,带回去给项先生尝尝。”
清河抱着柿子,愣在原地。
“收着吧。”晏卿说,声音依旧清冷,可夜初宁注意到,大师兄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从粮油铺出来,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些东西——不是买的,是镇上人家硬塞的。
卖布的阿婆塞了两块靛蓝的土布,说“给项先生做件新衣裳”。
卖菜的大叔往竹篮里扔了几把青菜,说“自家种的,不值钱”。
连那个卖糖人的小贩都追上来,往鹿南烛手里塞了一只新做的糖龙,说“上次项先生帮我看了跌打损伤的药,还没谢他呢”。
鹿南烛捧着那只糖龙,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众人。
“你们师尊在这里……到底帮了多少人?”
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只知道,那个曾经站在九天之上、万众瞩目之下的人,如今隐居在这深山之中,成了一个会给村民看病的“项先生”。
没有灵丹妙药,没有仙法神通,只有一双手、一把草药、和一颗比任何仙丹都温热的心。
日头渐渐升高,青禾镇的主街上人声渐稠。
少年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绕回来,每个人的臂弯里都挂满了东西。
酱油、盐、米、灯油、针线、粗布、种子,还有各家各户硬塞的柿子、红枣、桂花糕和几把还带着露水的青菜。
感觉不像是买东西,而是像进货去了。
队伍穿过青禾镇的主街,拐上回山谷的小路。
路两侧的稻田里,稻穗已经泛了黄,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便涌起金色的波浪。
几个农人弯腰在田间拔草,直起身时看见这支头戴斗笠的队伍,便笑着挥手打招呼。
“项先生家的?”
“哎,又送东西来了?”
“慢走啊!替我们向项先生问好!”
晏卿一一颔首回应,步子不疾不徐。
江瑾尧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捏着那只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银线绣的竹纹。
他走得很慢,慢到前面的清河忍不住回头喊他。
“二师兄,快点!”
“来了。”
他应了一声,将荷包收入袖中,加快了脚步。
可他心里却在想——师尊绣这只荷包的时候,是坐在竹屋门口的那把竹椅上吗?
是看着溪水和老槐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吗?
还是说,是楚霁师伯在旁边陪着,一边喝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想起自己在谷口站的那一个时辰。
月光下的山谷安静得像一幅画,竹屋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星。
他想走进去,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不敢。
是怕。
怕自己走进去之后,那个安静了两百年的世界,会因为他的闯入而失去某种平衡。
后来他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了月光。
可现在,他走在这条回山谷的路上,手里捏着师尊给的零花钱,怀里揣着镇上人硬塞的红枣,身边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师弟师妹——
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可以走进去了。
——
走进山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项暮情坐在老槐树下,手中捧着一本书,茶盏搁在身边的石凳上,热气早已散尽。
他看书时微微低着头,墨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清隽的下颌。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时间浸染了许久的画。
“师尊。”夜初宁轻轻叫了一声。
项暮情抬起眼帘,目光从书上移到那群站在谷口的少年身上,又从少年身上移到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上。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将书合上,搁在石凳上,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买了什么?”
少年们像献宝一样涌上来,七嘴八舌地往石桌上摆东西。
米、盐、灯油、针线、粗布、种子、红枣、柿子、桂花糕、腊肉、土布、还有那两罐酱油。
项暮情看着那两罐酱油,沉默了片刻。
“我让你们打一罐。”他说,目光转向晏卿,“怎么打了两罐?”
晏卿垂下眼帘,声音清冷如常:“周掌柜多给的。”
“……”
项暮情没有拆穿他,只是将那两罐酱油拎进厨房,声音从灶台后面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下次别让人家送东西了。周掌柜自己也不宽裕。”
“师叔,你说一个镇都这么热闹了,那么人间的皇城是不是更热闹?”
项暮情从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听见慕临渊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