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完全铺满了山谷,项暮情站在竹屋门口,看着那群少年一个个接过斗笠扣在头上,像一群被赶出窝的雏鸟,叽叽喳喳地往谷口走。
慕临渊的斗笠歪了,明河伸手给他正了正,动作粗暴得像在拧瓶盖。
清河和凌霜走在最前面,一人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除了要送去药铺的药材,还塞了几个空罐子——说是要顺路打些酱油回来。
夜初宁走在晏卿身侧,两人都没说话,步调却出奇地一致。
江瑾尧落在最后,手里捏着项暮情给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绣的竹纹究竟用了多少种针法。
叶云锦走在队伍中间,斗笠压得很低,青布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他的身姿太过出众,即便遮了脸,走在青禾村那条泥路上,还是引得早起的村民频频侧目。
“项先生的客人?”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从对面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支队伍,目光在那一顶顶斗笠上停留了一瞬,便了然地点点头,“哦,都是亲戚吧?长得都挺俊。”
慕临渊在斗笠下面咧嘴笑,被明河一肘子怼在腰上。
青禾镇离山谷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穿过青禾村,翻过一道矮岭,再走一程便到了。
说是镇,其实不过是一条主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些铺子。
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包子的——烟火气从每一个摊位上蒸腾起来,混着人声、车马声、孩童的哭闹声,扑面而来。
仁济堂在镇子东头,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间铺面。
黑漆招牌,金字楷书,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
晏卿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不是山谷里那种清冽的草木气息,而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混着各种药材味道的、属于药铺特有的醇厚气味。
“哟,项先生送药来了?”
柜台后面探出一张圆脸,四十来岁,笑眯眯的,正是周掌柜。
他的目光从晏卿手中的竹篓移到那顶斗笠上,又移到后面鱼贯而入的少年们身上,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今天是什么日子?项先生那边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来帮忙的。”晏卿将竹篓放在柜台上,声音清冷如常,“掌柜的看看,这次的药材。”
周掌柜“哦”了一声,连忙打开竹篓,一束一束地取出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束都凑到鼻尖闻一闻,又对着光看一看品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赞叹。
“这次的药材比上次还好。”周掌柜捧着那束灵芝,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啧啧称奇,“项先生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我们铺子里收了几十年的药材,没有哪一家能比得上。”
他说着,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钱袋,数了数银两,递过去。
晏卿没有接,侧头看了夜初宁一眼。
夜初宁立刻上前,接过钱袋,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多了。”他说,从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回柜台上,“师尊说,上次的价钱就合适。”
周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项先生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了。这药材的品相,放到城里的大药铺,至少能翻一番。”
“那是城里的价钱。”晏卿淡淡地说,“这里是青禾镇。”
周掌柜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行行行,听项先生的。那这些碎银,就当给孩子们买糖吃,这总行了吧?”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几块碎银塞进夜初宁手里,又转身从柜子后面拎出几包东西——油纸包的,用草绳扎着。
“这是新到的红枣,给项先生带些去。还有这个,桂花糕,我媳妇自己做的,让孩子们尝尝。”
晏卿看着那几包东西,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
“谢什么谢。”周掌柜摆摆手,“项先生这些年帮了我们多少忙,镇上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都是找他看的?上次我老寒腿犯了,路都走不了,项先生大老远跑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这点东西算啥。”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项先生是个好人。就是太孤单了。那么大的山谷,就一个人住着。”
周掌柜的目光在少年们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
“不过现在好了,有这么多晚辈来看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兴。”
晏卿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将柜台上的药材束重新收回竹篓。
动作很轻,很慢。
从仁济堂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青禾镇的主街上人流渐密,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雾裹着肉香扑面而来。
打铁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火花在暗色的铺子里明灭。
布庄门口挂着几匹靛蓝的土布,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一群头戴斗笠的少年走在街上,引来不少目光。
不是因为斗笠——镇上戴斗笠的人多了去了。
而是因为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偏偏混在了这烟火气里。
“接下来去哪?”鹿南烛东张西望,目光在一个糖人摊子上粘住了。
“应该是买调料品吧?”
鹿南烛的目光粘在糖人摊子上,脚底像生了根。
那摊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孙悟空、猪八戒、还有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糖浆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先去打酱油。”晏卿的声音从斗笠下面传出来,清冷如常,“师尊说厨房的酱油快见底了。”
“哦。”鹿南烛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从糖人上挪开。
夜初宁看了他一眼,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铜钱,走过去买了两只糖人,一只凤凰,一只兔子。
凤凰塞给鹿南烛,兔子自己拿着。
“先办正事。”他说,咬了一口兔子的耳朵,糖稀在齿间碎裂,甜味瞬间漫开。
鹿南烛捧着那只糖凤凰,愣了一瞬,随即跟上了队伍。
打酱油的铺子在街尾,是一间不大的杂货铺,门口挂着“张记杂货”的木板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斑驳。
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躺在竹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慢悠悠睁开眼。
“打酱油?”
“打。”晏卿将带来的空罐子放在柜台上,“两斤。”
老头接过罐子,拎起油勺从缸里舀出酱油,透过漏斗灌进罐子里。